在长白山脚下的小村庄,孩子还没有枕头高,就先听见了童谣。风从林子里穿过,屋檐下的干辣椒轻轻摇晃,姥姥一边纳鞋底,一边慢悠悠地唱:“大花牛,犁地走,犁出黑土种土豆。土豆大,土豆圆,蒸一锅,香一天。”孩子的眼睛跟着姥姥的嘴,亮晶晶的,好像已经闻到了土豆出锅时的香气。
长白山的童谣不是坐在教室里学的。它们是在火盆边烤手时冒出来的,在院子里追鸡时喊出来的,在冬天雪地里摔跤时叫出来的。孩子们不必懂什么叫“押韵”,只要上口,只要好听,一句话就能在山村里飞好远。往往一个孩子唱了半句,另一个孩子就接了下半句;谁要是接不上,就要被大家笑着追着跑。
藏在歌词里的山林仔细听,这些童谣里藏着整座长白山。有孩子在唱:“松花江,水长长,长白山上有宝藏。”宝藏不是金银,是漫山遍野的蘑菇、木耳、人参,还有夏天不化的积雪。还有孩子唱:“小松鼠,尾巴大,抱着松塔跳枝丫;一蹦蹦到老树根,树根底下有冬麻。”唱的人未必见过松鼠藏食,可那毛茸茸的小东西,早就住在歌里了。
猎户家的孩子,也会唱关于兽的歌谣:“老虎老虎不咬人,请你回你的老山林。熊瞎子,蹲树洞,一觉睡到过清明。”听起来是玩笑,其实是老辈人教给孩子与山水相处的道理:山是大家的,人不该贪心,也不能霸道。谁要是对着林子乱喊乱闹,大人就会点着孩子的脑门说:“你没听童谣里唱的?山神爷爷会听见的。”
还有一些童谣,是跟着劳作一起长的。“倒木上的木耳黑,山上的蕨菜弯弯腰;柳条筐,背在肩,采得一篮又一篮。”孩子们跟着大人进山,大人挖野菜,孩子就在旁边捡枝子、唱小调。山路长,脚力短,一首童谣就能把累忘了。等到了山坳,妈妈从背篓里掏出玉米饼子,孩子们便围坐在一起,唱着“小米饭,大酱汤,吃得饱饱上山冈”。
雪地上的歌谣与温暖的根长白山的冬天格外长,雪把村庄裹得像一小团棉花。屋外北风呼号,屋里炕烧得滚烫,孩子们挤在一起,唱着属于冬天的歌:“大雪跑,大雪飘,大雪给山穿棉袄。穿上棉袄别冻着,明年春天发新苗。”这歌谣像一只暖和的手,轻轻抚过冬天的毛边,把寒冷也唱出几分甜。
到了正月,孩子们提着纸灯笼,在村口雪地上走,嘴里唱:“灯笼红,灯笼明,灯笼照亮沟和岭。照得远,照得高,照着天上的星星笑。”歌声在雪夜里传开,干干净净,像一行小脚印。大人们倚在门框上听,忽然就觉得日子有了盼头。
也许有人要说,童谣不过是孩子嘴边的零碎话。可在长白山,这些零碎话是山的回声。它们从爷爷奶奶那儿来,还要往孙子孙女那儿去;每一句都连着草木霜雪,每一段都贴着烟火人间。孩子唱着唱着,长白山就成了童年的一部分;长白山的孩子无论走多远,只要哼起那熟悉的调子,山就回到耳边,雪就在心里落下来。
这就是长白山童谣:不是写在纸上的诗,是孩子们山间生活里最鲜活的声音。它们那么短,却那么长,长得足够装下一座山,也装下一代代孩子的笑声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