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城郊的青山之间,有一处闻名遐迩的怪坡。明明看着是下坡,车却要加油才能前行;明明看着是上坡,松开刹车却能自动滑行。千百年来,这反常的地理现象令人啧啧称奇。而今年初夏,一场别开生面的古筝演奏会,让这片神秘的土地又添了几分雅韵。
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,怪坡两侧的松柏已经挂满了露珠。工作人员在坡顶的观景平台上摆开数十架古筝,琴弦映着朝阳,泛着粼粼金光。游客们三三两两聚拢而来,有的好奇地打量着那些深棕色的乐器,有的早已掏出手机,等着记录即将开始的盛况。没有华丽的舞台,没有炫目的灯光,只有青山为幕、怪坡为台,风声与鸟鸣做天然的伴奏。
指尖流淌的传说九点整,一声清越的泛音划破沉寂。身着青白长裙的演奏者端坐琴前,双手轻抚琴弦,一曲《高山流水》便在指尖缓缓流淌。奇妙的是,当音符在怪坡上空飘荡时,声波似乎也受到了神秘力量的牵引——有人站在坡底,竟觉得琴声从头顶倾泻而下;有人站在坡顶,又仿佛听见琴音从脚下涌起。风穿过松林时,原本该消散的余韵,竟在坡面来回荡漾,久久不散。
演奏者似乎也感应到了这份异样。她们微微侧耳,调整着指法的力度与节奏。第二曲《春江花月夜》响起时,琴声比平日更显空灵。那层叠的琶音如同江上波光,而那滑音又宛如月影在水面游走。有游客低声议论:“这怪坡怕是能放大琴声的意境吧?”旁边有人接话:“不是放大,是让时光慢下来了。”
最动人的是《渔舟唱晚》的片段。夕阳尚未西沉,但演奏者用揉弦和按音勾勒出暮色归帆的画面。低音区沉稳如船桨划破水面,高音区清亮似水鸟飞过苇荡。当乐句收束在最后一个长音时,怪坡上突然安静下来,连风都偃旗息鼓,仿佛在聆听那缕逐渐消散的余音。
人景琴声两相和演奏会中场休息时,游客们可以亲手尝试弹拨古筝。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在孙女搀扶下坐上琴凳,颤巍巍地拨了两下弦,笑呵呵道:“这声音真好听,怪坡也爱听呢。”小朋友们则围着琴师问东问西:“为什么琴弦粗细不一样?”“为什么拨弦要用假指甲?”琴师耐心回答,顺便讲起古筝两千年的历史。那一刻,乐器不再是舞台上的展品,而成了连接人与人、人与自然的桥梁。
下午的曲目更富现代气息。改编版的《青花瓷》轻快俏皮,音符珍珠般滚落在斜坡上;而《战台风》则展现了古筝刚健的一面,快速指序如急雨敲阶,扫摇弦声似浪击礁石。最妙的是,当演到铜锣般爆发的和弦时,坡面上恰好有一阵山风灌来,琴声与风声交织,竟产生了类似交响乐的音效,惹得观众一片惊叹。
演奏会尾声,全体演奏者齐奏《我和我的祖国》。琴声雄浑又不失细腻,怪坡上的游客不由自主地跟着哼唱。一个孩子骑在父亲肩头,挥舞着小小的国旗,那稚嫩的声音融进琴声里,竟让不少人都红了眼眶。
余韵长存夕阳西沉时,演奏会落下帷幕。人们缓缓散去,但许多人没有急着离开,而是沿着怪坡来回走了几遍,仿佛还在回味那缠绕足音的琴声。工作人员说,这样的活动以后会常办,让音乐与奇景相遇,让传统文化在青山绿水间生根发芽。
回程路上,我仍在想:怪坡的“怪”,本是大地给予的谜题;而古筝的“雅”,则是先人留下的诗。当谜题与诗相遇,便有了这次难忘的旅行。琴弦会静,山坡长存,但那些在怪坡上流淌过的音符,早已随着微风,渗进了石缝与松针里,等待下一次拨动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