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扎兰屯,兴安岭余脉的林海正翻涌着墨绿色的浪。
我们循着木质栈道走向幽谷深处,赴一场没有节目单的森林音乐会。
夕光透过白桦林,洒下一地碎金。空气里是松脂与青草的气息。
当最后一缕人声沉入苔藓,音乐会开始了。风从大兴安岭的方向吹来,穿过千层松浪,发出宏阔而绵长的呜咽。那声音分明是管风琴的低音部,贴着大地滚动。风渐渐大了,树冠摇动,声音由远及近,如同一支庞大的合唱队正在调音。
音符开始落在每一片叶子上。杨树叶子哗啦啦地拍掌,像一群活泼的打击乐手;一丛圆叶紫桦沙沙作响,仿佛竖琴的琶音。一只啄木鸟敲响枯木——那是天然的定音鼓。
第一乐章:溪水、鸟鸣与山更远处的山涧,溪水从岩隙间跌落,清脆如扬琴。不知名的鸟儿在林间应和,高高低低,如同牧笛。偶有松鼠蹬落松果,滚过树干,又滚进草丛,留下一串即兴的装饰音。远处传来几声布谷鸟的啼叫,像是游离在乐章之外的泛音。
黄昏的山坳里,真正的人类音乐响起。一支交响乐团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上奏响《森林颂歌》。小提琴弓弦刚刚触弦,一道晚风恰好穿过林隙,树叶翻动,沙沙声与琴声缠绕,难分彼此。
圆号在林木深处迂回,像一只迷途的鹿。长笛接过旋律,引导着风声追逐云端的光晕。定音鼓连着两记轻敲,竟然与远山传来的雷声几乎同步——那一刻,观众分不清究竟是乐队在演奏自然,还是自然在指挥乐队。
第二乐章:雨、光与万物音乐会进行到一半时,细密的雨丝落了下来。雨点敲在帐篷顶、树叶、溪面,织成一片柔和的噪声。指挥索性放下指挥棒,示意乐队停止,让全场静默倾听自然的即兴。雨声时而轻缓,时而急促,间杂着风吹过湿地松林的飒飒声。空气中弥散着泥土的芬芳,湿润的草木气息随着风涌进每个人的鼻腔。
须臾,云开一线,金色的阳光斜斜地穿透雨幕,落在指挥家扬起的额头上。他转身,向整座森林鞠躬——观众们这才发觉,自己早已被这片森林的声音包围:虫声、蛙鸣、雨后的水滴从叶尖坠地的声响,以及微风拂过时整个林海重新涌动起来的合唱。
尾声:心归自然夜幕降临,篝火在空地上点燃。小提琴手坐在一块覆满苔藓的石头上,即兴拉出一支蒙古长调的旋律。琴声悠远,没有伴奏,却与远处模糊的松涛形成奇妙的二重奏。有人轻轻哼起一首歌,歌声与虫鸣融为一体,像是对森林的回应。
离开扎兰屯的时候,我带上了一小段褪色的桦树皮。上面的纹理像五线谱,风里的声音仿佛还在里面回响。森林音乐会并没有散场——它一直在那里,在我们每一个聆听者的心底,奏着那支永不终结的大自然的交响乐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