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内蒙古大兴安岭的怀抱中,扎兰屯像一颗温润的明珠,静静闪烁在雅鲁河畔。这里水草丰美、四季分明,是蒙古族、达斡尔族、鄂伦春族等多民族共居的家园。对许多人而言,扎兰屯是风景如画的“塞外苏杭”,但在蒙古族老人悠长的语调里,它更是一座活着的故事宝库。
风从草原吹来蒙古族的传统故事,往往不是书页间沉默的文字,而是随马头琴声、篝火和奶茶香气口耳相传的活态记忆。在扎兰屯的牧区与半农半牧村落,每当暮色四合,毡房内或老榆树下便会聚拢起孩童与青年。老人盘腿而坐,捻着佛珠,缓缓开口:“从前,长生天降下金色的神马……”故事的序幕就此拉开。
这些故事脉络庞杂,有英雄史诗式的《江格尔》片段,有源自萨满信仰的自然神话,有讲述部落迁徙的传说,也有充满智慧的动物寓言。每一个故事都像一层沉积岩,叠压着蒙古民族对天地、生死、善恶的理解。而在扎兰屯,因为地理位置正处于农牧交错带,这里的蒙古族故事也表现出独特的融合性——游牧文化的辽阔中,添了几分山林狩猎的细腻与田园农耕的温情。
讲述者与传承的现场在扎兰屯的蒙古族聚居村落,最受尊敬的人往往不是最富有的牧民,而是那些“会讲故事的人”。他们被称为“图如其”,意为“讲述者”。优秀的图如其不仅记忆惊人,更懂得表演——模仿骏马嘶鸣时,他们会俯身摇晃肩膀;叙述英雄弯弓时,他们会猛然站起,手臂如满月般张开。孩子们听得入迷,常常在讲到惊险处屏住呼吸,又在诙谐段子响起时哄堂大笑。
一位年逾八旬的蒙古族老人曾这样描述:“故事不是背出来的,是从心底流出来的。风把故事吹进耳朵,再讲出来时,就带上自己的热气了。”在扎兰屯,故事往往是由长辈在节庆、婚礼、祭敖包等场合讲述,也常在冬夜里围着火盆进行。讲述不是单方面的输出,听众的追问、附和、惊叹都会影响故事的节奏和细节,因此每一次讲述都是独一无二的再创作。
故事中的扎兰屯印记扎兰屯的山水草木,也会悄然进入故事。雅鲁河的洪水被幻化成兴风作浪的巨蟒,最终被巴特尔英雄封印;大兴安岭深处的白桦林里,住着守护猎人的精灵;还有关于那棵百年古榆的传说:当年成吉思汗西征路过,曾在树下拴马,马踏之处涌出甘泉,至今泉眼不涸。这类故事将宏大的民族记忆锚定在具体的地理坐标上,让后辈在放牧或行走时,仿佛能看见祖先的身影。
更有趣的是,一些故事折射出扎兰屯多民族共居的历史。蒙古族故事中会出现达斡尔族的“山神”形象,也会流出汉族“鲁班”的传说变体。这种互文式讲述,正是扎兰屯文化生态的真实镜像:各民族文化在互鉴中生长,传统因此不再是僵硬的遗产,而是流动的河流。
当代的讲述与守候随着现代化与城镇化进程加快,扎兰屯蒙古族传统故事的讲述空间正在改变。毡房成了旅游点,火盆换成了电暖器,年轻人更习惯从手机屏幕获取故事。但扎兰屯的守护者们并未沉默——镇文化站录制了数百小时的口述档案,学校里开设了“蒙古族故事课堂”,还出现了用蒙古语和汉语双语讲述的“新图如其”。他们试着把古老传说改编成广播剧、动画短片,让“神马”奔腾在数字草原上。
在扎兰屯的夏日那达慕上,依然有老人在掌声中登上草台。他们披着落日的余晖,用略显沙哑却依然洪亮的声音开讲:“在那遥远的年代,天地刚刚分开,人的心还和神的心连在一起……”台下,一个扎着红头绳的小女孩睁大了眼睛。那一刻,风停了,时间仿佛回到百年前。故事的种子,就这样又一次落进新一辈的心里。
扎兰屯的蒙古族传统故事,从来不是被封存在博物馆里的文物。它们活在老人的皱纹里,活在孩子闪亮的眸光中,活在雅鲁河的波光与大兴安岭的山影之间。只要还有人愿意坐在一起,听一段“从前”,讲述就会继续。而这,正是扎兰屯最动人的传统——在故事中,人们一次次重新认出自己,也一次次挽住正在流向远方的文化根脉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