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时分，我从红门出发，沿着石阶拾级而上。松涛在风声里低语，月光洒在青石路上，像一层薄薄的霜。登山的人不少，却都沉默着，只听得见喘息与杖声。越往上走，天越近，风越凉，心也愈发安静。
过了中天门，山路愈发陡峭。十八盘如天梯倒挂，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千年的时光上。我在南天门稍作停留，回头望，泰安城的灯火已远成一片星海。那一刻，我突然觉得，所谓攀登，不是为了征服，而是为了抵达一种更高的视野。
二、云海翻腾天未亮时，我终于站在了玉皇顶。脚下的云，不是我想象中那种静止的白色，而是活的、涌动的、像海一样澎湃。云层从深谷里涌起，一浪接一浪，漫过山脊，又跌入另一道峡谷。远远近近的山峰，只露出一点黛青色的尖角，像海上的孤岛，又像仙人遗落的棋子。
风起时，云海变得更加沸腾。有的云像万马奔腾，卷起千堆雪；有的云像长袖善舞，轻盈地缠绕在日观峰之间。晨光尚未完全亮透，东方的天边先是透出一线绯红，继而染成橙金，最后万道霞光齐齐穿透云层，将整片云海映成一片流动的锦缎。身边有人喊了一声：“出来了！”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太阳从云海尽头一跃而起，那一刻，天地间充满光明，我的眼眶竟有些发热。
三、人间与仙境历史上，曾有七十二位帝王登临泰山封禅，秦皇汉武、唐宗宋祖，都在此留下过足迹。李白杜甫也曾在此吟咏，杜甫一句“会当凌绝顶，一览众山小”，写尽了千年以来登高者心中的豪情。可是此刻站在泰山之巅，我却觉得，那些宏大的功业和诗篇，都抵不过眼前这一刻云海的温柔。帝王求的是江山永固，诗人求的是千古留名，而我只想做一个沉默的看客，在这片刻的仙境里，忘记时间的流逝。
云海仍在翻腾，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梦。我忽然想起苏轼的话：“惟江上之清风，与山间之明月，耳得之而为声，目遇之而成色，取之无禁，用之不竭。”泰山的云，也是如此。它不属于任何人，也不拒绝任何人。只要愿意攀登，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把这一片云海收入眼底，成为自己生命里珍贵的画面。
四、下山之后太阳完全升起来后，云海渐渐散去，露出泰山的真容。松石苍劲，碑刻斑驳，整座山像一位从梦中醒来的老人，沉默而安详。我顺着原路下山，腿是软的，心却是满的。那些翻腾的云，那些金色的光，还有晨风里清脆的铃声，一直在脑海里回荡。
后来有人问我，泰山最美的时候是什么样子？我说，是云海翻腾如仙境的黎明。不是因为它多么壮观，而是因为在那一刻，你会相信，人间与仙境之间，只隔着一场攀登的距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