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南的春天,是从大明湖的柳芽上醒来的。当护城河边的杏花落成一阵粉白的雨,当千佛山的山桃花在晨雾里朦胧成一片烟霞,大明湖便像一位从水墨画中走出的仕女,轻拂着碧绿的水袖,缓缓睁开了明净的眸子。选一个晴好的日子去踏春,人还未近湖畔,风里已捎来湿漉漉的水汽,裹着新翻的泥土气息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,勾得人心痒。
走进南门,眼前豁然开朗。湖水是那种温润的碧,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翡翠,又像一匹抖开的绿绸。春水初生,波澜不惊,只在微风中荡起细密的涟漪,将蓝天白云揉碎了,又慢慢地拼凑起来。沿岸的垂柳最是知情识趣,千万条嫩绿的丝绦垂落水中,像少女对着镜子梳妆,每一缕都含着柔情蜜意。柳絮是春天的雪,轻盈地飘着,落在游人的肩上,落在湖面的浮萍上,又调皮地钻进口鼻,惹得人不住地打喷嚏,却也舍不得恼它。
再往里走,花便热闹起来。迎春花早已谢了金黄的宴席,倒是海棠开得正盛,一树树的粉白嫣红,重重叠叠,像天边落下的云霞。风过处,花瓣纷纷扬扬,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雨。桃花则更显娇媚,深红浅红,在枝头簇拥着,像少女羞红的脸颊。最惊艳的是那一株株玉兰,洁白如雪,亭亭玉立,没有一片叶子,只把满树的花朵举向天空,仿佛一只只白鸽栖息在枝头,随时准备扑棱棱飞起来。丁香藏在角落,花瓣细小,香气却浓烈得有些霸道,循着香气找过去,紫色的小花密密地开着,像一串串沉默的心事。
湖边的游人渐渐多了。有白发苍苍的老夫妻,互相搀扶着,在花下慢慢地走;有年轻的父母,推着婴儿车,蹲下来教孩子认花名;更有三五成群的学生,穿着鲜亮的春装,举着手机,要把这满园春色统统装进镜头里。湖面上,画舫悠悠地划过,船橹摇动,惊起几只水鸟,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的芦苇丛。岸上有人吹笛,笛声清亮,随着春风飘散,与湖水的涛声应和着,竟分不清哪是乐音,哪是天籁。
我独自走到历下亭边。亭子依旧古朴,飞檐翘角,在花影里若隐若现。柱上的楹联已有些斑驳,却依稀可辨“海右此亭古,济南名士多”的字样。时光仿佛在这里停滞了千年。当年杜甫与李邕在此饮酒赋诗,看到的也是这样的春色吗?那些流传千古的诗句,是否也曾被这湖风吹起,被这花香浸润?花开花落,人来人往,大明湖始终静默着,用它不变的碧水,收藏着每一代人的欢颜与叹息。
忽然想起去岁此时,曾与一位旧友同游。那时也是这般花开正好,我们在湖畔的长椅上聊到日暮,看夕阳把整个湖面染成金红色。后来朋友去了远方,我们很久没有再见面。今日重来,花依旧,水依旧,只是身边的人换了。忍不住想起那句词:“今年花胜去年红。可惜明年花更好,知与谁同?”但转念又觉得,花开时节能逢君,是幸事;即使不逢,花也年年开,春天也年年回来。只要心中存着一份暖意,何处不是春光明媚呢?
暮色渐浓时,我沿着湖边往回走。夕阳的余晖给所有的花柳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,湖面波光粼粼,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,大概是千佛山的古刹在晚课。游人渐渐稀疏了,一切归于宁静。我停下来,再看一眼这一湖春水,一树繁花。春天如此短暂,但正因短暂,才格外动人。花开时节,能与这湖、这花、这春风相逢,已是莫大的缘分。
走出园门,身后那一片春色还留在心里。我想,明年的这个时候,花开得会更盛吧。而那时,我或许又会在某个转弯的凉亭下,遇见一个久别的故人。恰如今天,花开时节,又逢君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