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记得蓬莱水城那条青石板路,路的尽头转弯,有一家小小的玩具店。店门是两扇褪色的木门,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牌,写着“玩具店”三个字。推开木门,门轴会发出“吱呀”一声,像是老爷爷在咳嗽。这声音,便是我们童年快乐的序曲。
琳琅满目的宝贝店里光线不算亮,但很有暖意。木柜上摆满玩具:铁皮青蛙、玻璃弹珠、小人书、木头手枪、彩绘泥鸟,还有一只总在窗口转悠的风车。空气里有铁皮和旧纸的味道,也有樟木的香气。我们几个孩子常蹲在玻璃柜前,看那只绿铁皮青蛙——拧紧发条,青蛙就“咔咔”地向前跳,有时候还会翻个跟头,引得哄堂大笑。
靠墙的架子上摞着一摞摞小人书,泛黄的纸页,有的是《大闹天宫》,有的是《铁道游击队》。我攒过好几天的零花钱,换回一本旧书,抱在怀里,仿佛抱着整个世界。回家后,就趴在小凳上一页页地翻,连油墨的味道都觉得好闻。
男孩们钟爱木头枪。店主爷爷把枪身打磨得光滑,涂上深褐的漆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女孩们则喜欢泥塑的小鸟和彩绘的兔子,还有一拉线就会点头的瓷娃娃。货架最上方,是一艘精致的小木船,船底带轮子,船身上写着“水城号”。爷爷说,这是照着蓬莱水城的古战船做的。我常常仰头看着它,一看就是许久。
那艘小木船六岁那年的夏天,我终于拥有了它。我用三个星期攒下的三块零钱,把“水城号”买回了家。那几天,我天天跑到水城边,在桥下的河湾里放船。小船随着碧波漂动,像是要去远航。夕阳把水面染得金灿灿,船影被拉得长长的。我沿着岸边追,一边追一边喊,好像自己也站在船头。快乐是那样满,满到整条河都装不下。
风车还在转后来我长大了,去外地读书。每次回蓬莱,都会路过那家玩具店。玩具店还在,爷爷却老了。头发花白,戴着老花镜,坐在柜台后,看着那只旧风车缓缓地转。店里的玩具少了一半,添了一些新式的仿真枪和电动汽车。我买了一只铁皮青蛙带回城里,拧紧发条,它仍会跳,但跳得没有从前那么利索,也没有从前那么欢快。
前年再回去,玩具店已经关了门。那条青石板路被修整过,店面换成了奶茶店。我听邻居说,爷爷走了。那些小人书、木手枪、玻璃弹珠,就这样散了,像蒲公英的种子,飘进各自的风里。只有那扇木门和那只风车,还留在我记忆深处,吱呀作响,呼呼地转。
童年坐标有一回,我梦见自己又推开那扇门。风车转得飞快,满屋玩具闪闪发亮,爷爷站在柜台后,朝我笑着,递来一只崭新的小木船。他说:“回来啦。”我正要应答,梦却醒了。窗外是城市的喧嚣,而我愣愣地躺着,心里一片潮润。
我忽然明白,蓬莱水城玩具店并不是消失了,它只是变成了我们心里的坐标。那个坐标指向青石板路、指向吱呀的木门、指向铁皮青蛙欢快的跳动和木船在水波里的影子。它收藏了我们最干净、最明亮的童年记忆,也提醒着我们:无论走多远,别忘了回家。
如果有一天,我有了孩子,我会带他去蓬莱水城,指着一块空地告诉他:这里,曾经是世上最快乐的角落。那里,有我一整个童年的风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