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山西太原的晋祠博物馆旁,每逢节庆或旅游旺季,总有一方小小的白色幕布被灯笼点亮。幕布后,艺人指尖翻飞,牛皮雕刻的人物在光影中腾挪辗转;幕布前,观众屏息凝神,被那千年不灭的剪影艺术深深吸引。这便是晋祠皮影戏,一种根植于三晋大地、融汇了雕刻、绘画、戏曲与口技的古老光影艺术。
皮影戏在中国有着悠久的历史,而晋祠一带的皮影戏班社,世代相传,至今仍保留着最古朴的表演形态。与其他地区皮影相比,晋祠皮影造型更为粗犷豪放,刀法洗练,色彩浓郁。人物面部多采用正侧五分脸,线条刚劲,眉眼传神;服饰纹样则繁复精致,暗含宋元杂剧的遗风。本地艺人常说:“晋祠皮影的魂,就在那股子晋人骨子里的侠气与厚道。”
指尖上的匠心技艺皮影的制作,是一番磨人的功夫。选料上多用上等牛皮,经浸泡、刮薄、打磨,直至半透明如素绢。随后,画稿、镂刻、敷彩、缀钉,每一道工序都容不得马虎。老一辈艺人李师傅年过七旬,仍能在不足毫米厚的皮料上运刀如笔。他刻出的武将头盔,一排排细如发丝的甲片,透光看去竟能分出层次。“刻皮子急不得,手要稳,心要静,刀尖走错一厘,这人物就活了,但也废了。”李师傅摩挲着手中一个已泛黄的穆桂英影人,眼神里满是眷恋。
表演用的影台很简单,三根竹竿撑起一块驴皮做的亮幕,幕后悬一盏菜油灯(如今多换成了白炽灯)。艺人们坐在幕布后,用细长的竹签操纵影人。一场《大闹天宫》,孙悟空上蹿下跳,金箍棒虎虎生风;一场《走雪山》,老生举步维艰,雪花翻飞。除了手上的功夫,嘴上也不能闲。晋祠皮影戏的唱腔以中路梆子为基调,又夹杂着晋中民间小调,高亢处如裂帛,低回处似泉吟。一句道白,一声叫板,往往引来满堂喝彩。
幕布后的活态传承然而,这样惊艳的艺术,在现代化的浪潮中一度陷入困境。二十世纪九十年代,电视和网络迅速普及,皮影戏的观众急剧流失,不少戏班解散,艺人转行。晋祠皮影戏班也只剩下三四位老艺人,最年轻的也已年过半百。年轻人觉得皮影戏“土”、慢,不如短视频刺激。老艺人们却舍不得放下手中的签子:“老祖宗留下的东西,不能断在我们手里。”
转机出现在近十年。随着文化自信的增强和文旅融合的推进,晋祠景区将皮影戏作为常驻非遗展示项目,游客不仅能看,还能亲手体验操纵影人。一些学校也把皮影戏请进课堂,孩子们在美术课上刻影人,在音乐课上学唱腔,在语文课上编新故事。更令人欣喜的是,几位“90后”年轻人拜师学艺,将皮影戏与当代动画、灯光秀结合,创作出《晋祠古韵》《唐叔虞治晋》等新编皮影剧。他们在传统牛皮影之外,尝试用透明树脂和激光刻印,使形象更加灵动,但核心的操签手法与唱腔依然恪守古法。
光影不息,戏韵长存每当夜幕降临,晋祠的戏台上又响起熟悉的锣鼓。红彤彤的灯笼下,一幕幕忠孝节义、神仙鬼怪的故事在光影中流转。台下有白发苍苍的老者,也有骑着父亲脖颈的孩童。当孙悟空一个筋斗翻过“水帘洞”,孩子们欢呼雀跃,老人也随之露出笑容——这穿越千年的光影,在同一个瞬间温暖了不同世代的眼睛。
皮影戏是脆弱的,它依赖代代口传心授,稍有不慎便可能失传;但它又是坚韧的,只要还有一方亮幕、一盏灯光、一双巧手,它就能在时代的夹缝中寻得生机。晋祠皮影戏的故事告诉我们,非遗并非只能尘封在博物馆里,它也可以站在游客的镜头前,活在孩子们的游戏中,融入当代艺术的表达里。光影流转不息,戏韵绵延不绝。愿这古老的光影艺术,在晋祠的泉水与古柏之间,继续为我们讲述更多动人的中国故事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