沿着富春江行走,水是青绿的,山是幽深的。风从江面掠过,带着水汽与草木的气息。远远望去,江畔石壁耸立,林木掩映之间,有一处高台凌空突出,如一只飞鸟歇在悬崖之上。那里便是严子陵钓台。还未登台,已觉得诗句从心底涌上来:云山苍苍,江水泱泱,先生之风,山高水长。
高台之上,山水入怀钓台分东台与西台。东台是严光当年垂钓处,西台则是南宋谢翱哭吊文天祥的地方。沿着石阶向上走,两边古木参天,青苔爬满石缝。脚下不时有落叶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走到高处,江面豁然开朗,一江碧水绕过青山缓缓远去,远山如黛,近水含烟。江上舟影往来,不是渔舟,便是画船,悠悠然仿佛从古画里驶出。
严子陵的选择严光,字子陵,东汉会稽人。他年轻时与刘秀一同游学,彼此相知甚深。刘秀登上皇位后,多方寻他,召他入京。二人同榻而卧,严光把腿放在皇帝腹上,太史奏称客星犯帝座。刘秀笑着不以为意,又请他做官,他却执意不受。他宁可回到富春江畔,披着蓑衣,握着钓竿,在乱世之外守着自己的一方清静。
有人觉得他清高,也有人认为他孤傲。可细想之下,他的选择并非仕与隐的简单对立。他也许早已看透,真正的自由,不是拥有多少权势,而是能否拒绝不想做的事。江水滔滔,钓台寂寂,严光把一生过成了一幅水墨画,浓淡皆由己,去留皆随心。
诗画里的隐逸钓台因此成为文人墨客的精神图腾。范仲淹任睦州知州时,曾登临钓台,留下“云山苍苍,江水泱泱,先生之风,山高水长”的名句。李白也有诗叹息:“严陵不从万乘游,归卧空山钓碧流。”一句诗,便画出严光遗世独立的背影。钓台碑廊中,历代题咏布满石壁,字迹或深或浅,墨痕犹在;富春江畔一脉山水,也被画家反复写入长卷,黄公望的《富春山居图》中,那起伏的峰峦与寥廓的江水,仿佛仍留着隐士的气息。
诗是钓台的魂,画是钓台的影。严子陵钓台之所以动人,不仅因为一段历史,更因为它被历代诗画浸透。诗人们到此,看见的是自己心中向往的自由;画家们到此,画的是心中未老的山水。于是,高台不再只是一处风景,而成了中国文人共同的精神故乡。
登临有感站在钓台上,我忽然明白,隐身从来不是离开世界,而是以另一种方式与世界相处。严光没有留下宏大的功业,却留下一个清朗的背影,让后人知道,人活着,也可以不必随波逐流。江风不断,云影徘徊。离开时,我回望那处高台,它仍安静地立在富春江边,像一句无言的古诗,也像一幅留白的水墨画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