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下午,我背着帐篷与睡袋,从城市的车流里挣脱出来。车过安吉县城,沿盘山公路向上,两边的树从阔叶变成了针叶,空气也从浑浊变得清冽。龙王山在暮色里静卧着,像一个沉默的巨人,等着我去打扰它的夜晚。
扎营抵达营地时,天色已经暗透。头灯的光圈里,草叶上的露水正在凝结。我选了一处背风的平地,和同伴们一起把帐篷撑起来。夜风从山脊掠过,吹得外帐猎猎作响。大家围坐在防潮垫上,煮了一锅热汤。没有人看手机,也没有人急着说话。火炉上的白气和天上的云一样,慢慢散开。
星河后来风停了,云也散了。有人关掉头灯,我抬头,看见满天星斗像被谁一下子倒了出来。银河从东北斜向西南,璀璨得有些不真实。那一刻,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古人要把天上的星星连成图案。那些光点之间,仿佛真的住着神话,住着遥远的回响。
我躺下来,枕着草甸,任由目光在星海里漂浮。流星划过的时候,大家不约而同地“哇”了一声,然后又开始安静。星星不像人,它们从不急着表达自己。它们只是在那里看了千万年,看山升降,看河流改道,看一代又一代人在短暂的生命里仰望。
对话其实,所谓与星空对话,不是让星星回答我。而是在那样辽阔的夜里,终于能够听见自己的声音。白天总是太吵了:工作消息、城市噪音、别人的期待,一层一层裹住心。可是在龙王山的夜里,那些声音都被山风带走了。剩下的念头,像星光一样清洁明亮。
我想起小时候,在故乡的院子里数星星;想起第一次认识北斗七星,是外公指给我看的。如今外公不在了,北斗七星还在。原来有些东西,比人的记忆更长久。星星不需要我们,而我们需要星星。需要它们提醒我:宇宙很大,烦恼很小。
夜宿那一夜,我在帐篷里半睡半醒。外帐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一条灿烂的星带。寒气从地面渗上来,睡袋却把我裹得很暖。我听见附近的溪水声,还有同伴浅浅的鼾声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走出帐篷,看见东方泛起了鱼肚白。星星开始一颗一颗退场,像演出结束的谢幕。我在晨风里站了很久,直到朝霞染红龙王山。
下山下山时,背包似乎轻了一些。有人在说昨晚的流星,有人在计划下一次露营。我没有说话,心里却装满了光。龙王山还是龙王山,我还是要回到城市,但那个和星空对话的夜晚,已经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。每当我抬起头,都会记得:在海拔一千多米的夜里,宇宙曾为我亮起一整个书店的穹顶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