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破晓,薄雾还未散尽,我和几个同伴便抵达了龙王山脚下的热气球营地。巨大的球囊在晨光中缓缓舒展,燃气喷枪的轰鸣声一下接一下,把空气加热成向上的力量。当吊篮轻轻晃动,离地而起,山川的脸庞便在眼前一寸寸打开。
云端之上热气球升得很慢,却格外稳健。没有滑翔翼的尖锐,也没有飞机的封闭,从吊篮边沿望出去,耳畔是风声,脚下是层层叠叠的峰峦。龙王山像是被晨光点亮的巨幅画卷,深绿、浅翠、黛蓝,远近高低,沿着山谷铺展。杉林密处,雾气如溪流,缓缓游动;崖壁陡峭处,岩石裸露,仿佛大地露出苍劲的骨骼。
我们迎着风,掠过一片山腰茶园。茶垄整齐如刺绣,细看能分辨出采茶人移动的草帽。再远处,一条河弯弯曲曲,把村庄和田畴环绕起来,炊烟从瓦缝间升起,与云雾彼此缠绕,分不清哪一缕是凡尘人家,哪一缕是天际流光。
山川如画热气球的壮观,不只在高处。它让人以一种缓慢、安静的姿势抵达群山之上。风带着松脂和青草的气息,从八方涌来;云影在坡地上流动,像巨人手心里不停变换的天光。我记得飞过一片野生杜鹃岭,粉紫色的花海顺着山脊蔓延,仿佛山川自己披上了一条织锦披肩。
坐在吊篮里,人会变得辽阔。日常的烦恼在海拔一千多米的高空中被稀释,剩下一股单纯的欢喜。同伴指着远方喊:“看,那边的山峰像不像一只卧虎?”大家循声望去,果然峰脊起伏,苍茫中有几分灵动。我们就这样浮在天上,又仿佛被山川轻轻托在掌中。
风中感悟热气球无法完全掌控方向,它随气流而走,也因此给旅程留下意外和惊喜。飞行员说,飞气球就是要学会顺势,不能硬与风对抗。我忽然想到,生活不也是如此?有些时候,我们只要稳稳地待在吊篮里,调整高度,耐心等待,风自然会把我们带向值得前去的地方。
阳光渐高,山谷中的水汽开始蒸腾,远处的景物在热浪里微微晃动。热气球的影子落到大地,像一个移动的逗号,在山川的句子间游走。我们下降时,地面上的鸡鸣犬吠渐渐清晰,牛群正沿着田埂缓缓移动。高度改变人的目光,却也让归途显得温暖。
降落转眼间,吊篮底部轻轻擦过草尖,一阵柔软的颠簸后,热气球稳稳地站住了。大家七手八脚地压住吊篮,仰头看着硕大的球囊如山峦般缓缓倾斜、泄气,最后铺展在草地上。
我回头望向天空,刚才悬浮在上面的那个世界,像梦一样澄澈、壮丽。龙王山依然沉默地立在霞光里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。但我知道,那颗被山川和高处拂过的心,已经变得柔软而辽阔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