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荡山以奇峰怪石、飞瀑流泉闻名,而真际寺便隐于层峦叠嶂之间。自山门拾级而上,石阶被岁月磨得温润,两旁古木参天,枝叶筛下细碎光影。转过几道弯,黄墙黛瓦忽然从翠色中探出,没有金碧辉煌的喧哗,只有沉静而安稳的轮廓,仿佛已在此地等候千年。
真际寺始建于唐代,历经宋元明清的兴废重修。寺名“真际”二字,取自佛家“真如实际”之意,寄托着修行者对本来面目的追寻。殿前两株银杏,据说已有数百年树龄,秋来满树金黄,冬尽新芽又发,枯荣之间,时光静静流动。
殿宇之间,岁月无声大雄宝殿供奉释迦牟尼佛,佛像庄严慈祥,双目微垂,似看遍世间悲欢却仍怀悲悯。殿内光线幽暗,香火气息若有若无,木鱼声与诵经声从偏殿传来,不急不缓,像山泉一样清澈。信众不多,偶尔有人跪拜,动作缓慢而虔诚。没有拥挤的香客,没有嘈杂的导游,只有风过檐角的铜铃,叮当作响,又消散在山谷里。
寺后有一方石砌水池,水自岩壁渗出,清冽甘甜。僧人每日取水煮茶、浇灌菜园,日子简单而有规律。墙角几丛芭蕉,叶片阔大,雨来时啪嗒啪嗒作响,雨停后水珠滚落,像是替时间打着拍子。廊下挂着旧木牌,上面用毛笔写着“莫妄想”三字,墨迹已有些斑驳,却仍是当头棒喝。
山中一日清晨的薄雾还没有散尽,早课的钟声已经响起。僧人们列队走进大殿,袈裟在晨光里泛着旧旧的暖色。诵经声低回绵长,与山间鸟鸣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声来自人间,哪一声来自山林。早斋后,有人打扫庭院,有人修剪花木,也有人坐在石阶上晒太阳,脸上没有倦意,也没有焦灼。
午后常有细雨,山色空蒙,寺院更显得幽深。雨水顺着屋檐滴落,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。这时候若在廊下煮一壶茶,看热气袅袅升起,听雨声落在瓦上、叶上、石上,便会觉得尘世的一切纷扰都被洗得干干净净。曾有老僧说,在这里住了几十年,最爱的就是下雨天,因为雨声让人安心。
千年香火,一味平常真际寺的宁静,并非死寂,而是一种充满生机的安详。晨钟暮鼓,早课晚诵,僧人们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千年以来的功课;斋堂里饭菜简单,青菜豆腐,却吃得安心。偶有远道而来的居士,在客堂小坐,喝茶、听雨、闲聊几句,随后又各自散去。在这里,时间似乎变得很慢,慢到可以看见檐下蜘蛛结网,听得见自己的呼吸。
千年的古寺,经历过兵火,也经历过荒芜,但香火始终未断。每个时代都有人走进山门,带着各自的烦恼与祈愿,在佛前点一炷香、磕一个头,然后带着片刻的安宁下山。寺不在高,有真则灵;山不在远,有心则静。真际寺就这样静静立在雁荡山中,不迎不拒,不增不减。
归路离开时已是黄昏,落日将山峦染成淡金色,回望来路,寺院屋顶在暮霭中若隐若现。忽然明白,所谓宁静与祥和,并不是逃避尘世,而是在纷扰中守住心中那一方净土。千年古寺,其实从未老去,它只是以不变的模样,接引着一代又一代归人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