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浙东四明山的层峦叠嶂之间,雪窦山以云雾缭绕的奇峰、飞瀑流泉的幽谷和千年古刹的梵音闻名于世。然而,比这些自然与人文胜景更深入人心的,是那飘荡在山野田间、溪畔林间的民歌——它们如同山间的风,吹过一代又一代人的耳畔,把古老的故事与真挚的情感唱成永恒的旋律。
一方水土养一方歌雪窦山民歌的诞生,与这片土地的地理环境和生活方式密不可分。山民们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,耕作于梯田,采茶于坡岭,伐木于深林。在单调而繁重的劳动中,歌声成了最好的陪伴。有人唱“深山砍柴莫怕远,一肩挑得日头斜”,有人唱“采茶要采清明前,阿妹的心事在芽尖”。这些歌词不加雕琢,却鲜活地勾勒出山民们的日常。由于群山阻隔,过去这里交通闭塞,各村落之间交流有限,反倒让民歌保留了极为浓厚的地域特色。从奉化方言的咬字到特有的衬词“啊依哦”“啰啰唻”,雪窦山民歌一听便知来自哪座山头。
歌里有情,歌里有史民歌是农闲时的娱乐,更是情感的寄托。山间的青年男女往往借着对歌相识相恋。在月朗星稀的夜晚,这边唱一句“阿妹门前一株梅,花开时节盼你来”,那边回一句“哥是蝴蝶飞过岭,不采梅花不归来”。一问一答之间,情意就在歌声中流转开来。除了情歌,还有大量反映生活艰辛与历史变迁的歌谣。老辈人传唱的《长工苦》唱道:“正月出门去帮工,腊月回来两手空。东家算盘拨一拨,汗水流成一条河。”短短几句,道尽了旧时农人的辛酸。那些关于抗倭、祈雨、庙会的叙事长歌,则像一卷卷口传的历史书,记录了这片土地上的悲欢离合。
旋律里的地方性格雪窦山民歌的曲调多采用五声音阶,节奏自由,具有典型的江南山歌风味。但又不似平原水乡那般柔媚,而是多了一份山石般的硬朗。高腔处“裂帛断云”,低回时“清泉绕石”。这源于山民们长年行走于陡峭山路,需要以高亢的嗓音呼应对面山头的人;而山间的风声、水声、鸟鸣声,又让旋律自然地带上了一种自由的装饰。村里的老歌手常说:“山歌唱的不是谱子,是心里的话。”这种即兴性使得同一首歌在不同人嘴里有着不同的韵味——有人唱得苍凉,有人唱得欢快,但那份源自泥土的气息始终不变。
传承与新生随着现代交通的发达和流行文化的冲击,雪窦山民歌曾一度陷入沉寂。年轻一代走出大山,老歌手的离世让许多曲调淹没在时光里。所幸近些年来,当地文化部门和非遗保护机构展开了系统的抢救工作。他们深入村落,用录音和影像记录下老艺人的歌声;将民歌整理成册,引入中小学校园的音乐课堂;还结合雪窦山旅游,在山门前的民俗活动中安排民歌展演。一些作曲家也从这些素朴的旋律中汲取灵感,创作出既保留山歌神韵又符合现代审美的作品。在宁波的文艺舞台上,雪窦山民歌一次又一次地唱响,那高亢而亲切的调子,让游子瞬间回到故乡,也让外乡人触摸到了四明山的魂魄。
余音绕山间如今,若在清晨或傍晚攀登雪窦山,依然可能听到砍柴人偶尔吼上两句,或采茶阿婆轻声哼着旧调。那声音穿过竹林,越过涧谷,与千年禅寺的钟声交融在一起。雪窦山民歌是活着的文化,它没有停留在博物馆的展柜里,而仍然在每一片茶园的清香中、每一道石阶的苔痕上、每一个山民的记忆深处,悠扬地回荡着。只要你愿意驻足倾听,那旋律便如溪水般漫过心田,让你知道,这座山不仅有大佛的庄严、飞瀑的雄奇,更有无数平凡生命唱出的最动人的歌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