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龙潭藏在湖南雪峰山深处,名字听来苍劲,春天却温柔得令人心醉。清晨,雾从谷底升起,贴着蜿蜒的溪流缓缓爬行,把两岸的野樱花树笼成一片朦胧的粉白色。潭水是沉沉的碧色,平静如镜,偶有山雀掠过,啄碎了一池春影。
沿着潭边小径走,溪水声渐渐清亮起来。一夜春雨涨了半尺,水石相击,溅起珍珠似的水花,凉丝丝扑在脸上。湿漉漉的空气里,有泥土腥甜的气息,有树叶发酵的香,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兰花香。正寻着香气抬头,便望见崖壁上垂下一丛丛白瓣黄蕊的野兰,像是春天遗落的诗行。
二、山花烂漫老龙潭的春天,主角是那些漫山遍野的野花。山坡上,映山红开得放肆,一丛丛、一簇簇,红得灼眼,仿佛要把积攒了一冬的力气全使出来。粉白的野樱和深红的杜鹃交错,远看像一块巨大的锦缎,从山腰直铺到溪边。近处,金黄的油菜田点缀在山坞间,与紫云英的淡紫交织,蜂蝶嗡嗡地闹着,热闹又安宁。
最可喜的是那些不知名的小花。路边石缝里,蓝色小雏菊低低地贴着地面,露水在花瓣上颤颤欲滴;老树根旁,紫色的刻叶紫堇一片片地开着,细小的花朵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据说当地老人管它们叫“报春草”,只要这些草开了花,老龙潭的春天便算真正到了。
三、人家与春事潭水尽头,几堵灰瓦白墙的屋舍隐在竹林里。屋前的篱笆爬满了素馨花,白色小花簇拥在翠绿的藤蔓上,香气浓郁,老远就能闻见。阿婆坐在门槛上剥春笋,竹篮里满是新挖的小笋,指甲盖掐一下就能沁出水来。她说,春天的笋最嫩,用坛子里的酸辣椒炒一炒,就着白米饭,能多吃两碗。
屋后是一片野山茶园,茶树间种着桃树。桃花正开,花瓣落在采茶人的发梢上。年轻的姑娘戴着斗笠,手指在嫩芽间翻飞,偶尔哼几句山歌。歌声与溪水声糅在一起,悠悠地飘向山谷深处。老龙潭的春天,就在这歌声里有了温度。
四、春天不会老黄昏时,我又回到潭边。夕阳把山影拉得长长的,水面染成一片琥珀色。风过处,花瓣纷纷扬扬落进水潭,像一封封写满春信的信笺。几只白鹭站在浅滩处,久久不动,仿佛在聆听大地的私语。
老龙潭的春天并不惊天动地,它只是按时地来,按时地开花,按时地流水。可正是这份“按时”,让每一朵花、每一根草都格外郑重。城市里的春天缩在日历里,而这里的春天,是看得见、摸得着、尝得出的。山花烂漫时,人心也变得柔软,好像终于和漫长的冬天和解了。
离开时,月亮已爬上东山。回望老龙潭,水面银光点点,春夜的风依然温润。我知道,山花还会再开,春天还会再来,但此刻的老龙潭,已经把整个湖南的春天,都妥帖地藏进了我的记忆里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