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江南,溽暑蒸人,而太湖之滨的鼋头渚却有清凉世界。从充山大门入,沿湖而行,南望万顷碧浪,北眺葱茏鹿顶,风里带着水汽,已经消去几分暑意。待到转过长春桥,一片接天荷叶便豁然在目,仿佛大地铺开了绿缎子。荷花疏疏落落地点缀其间,白如雪,粉如霞,红如火,在浓绿的映衬下格外明艳。鼋头渚的荷塘不止一处,但最令人流连的,是从渔人码头荡舟而入的那条幽深水路——它通向藕花深处。这便是我来鼋头渚的初衷——在盛夏里寻找一处能安放浮躁心绪的地方。
误入藕花深处坐在摇橹船上,船娘缓缓撑篙,小舟离岸,钻进密密匝匝的荷丛。两侧荷叶高出船舷,不时擦过衣袂;荷梗纤细而坚韧,顶着的花苞在风里微微颔首。阳光从叶隙间漏下,在水面碎成万千金鳞。此时没有“争渡,争渡”的慌张,只有船底水声噗噗,像心跳般沉稳。越往深处,荷越密,路越窄,仿佛真要迷失在这片绿意里。然而迷失又何妨?“藕花深处”出自李清照《如梦令》:“兴尽晚回舟,误入藕花深处。”本是一句醉后迷路的闲笔,却成了夏日荷花最动人的注脚。荷塘深处的水面上,偶尔飘过几片落瓣,像粉色的小舟;一只蜻蜓立在花尖,顾盼生姿。
荷塘千年诗鼋头渚是太湖第一名胜,郭沫若曾题“太湖佳绝处,毕竟在鼋头”。夏日荷花,为这佳绝处又添了一层诗意。江南园林多讲究“借景”,这里的荷塘却不事雕琢,以自然为宗。远望是湖,近看是荷,湖中有荷,荷外有湖,水天一色,浑然一体。若是清晨来,薄雾笼着荷塘,花朵若隐若现,有清冷的仙气;若是黄昏来,霞光将荷叶染成金色,花影落水,又多了几分温柔的烟火气。这些场景,在中国文人的笔下一再被吟咏。从《诗经》的“彼泽之陂,有蒲与荷”,到周敦颐的“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涟而不妖”,再到朱自清的《荷塘月色》,荷花承载了太多文化记忆,也成为审美理想的一部分。正如周敦颐所说的,菊是花之隐逸者,牡丹是花之富贵者,而莲是花之君子者。在藕花深处与这样的君子相遇,心中也会生出几分洁净。身处藕花深处,偶尔会觉得自己不是在赏荷,而是在与千百年前的诗人词人同游同醉。
暮色与余韵暮色渐起时,赏荷人渐渐散去,荷塘恢复了静谧。晚风穿过莲叶,送出沙沙的声响,夹杂着远处的蝉鸣。蛙鼓从岸边响起,一声接一声,像是为夜幕降临而吟唱。湖面倒映着对岸的灯火,碎金般闪动。离船登岸,回望藕花深处,月亮已经升上鹿顶山,太湖的水汽在月光下朦胧如纱,把整个鼋头渚都罩上一层诗意。夏去秋来,荷花终将凋谢,但那些在藕花深处泊过的时光,会一直留在记忆里。来年夏天,若是再遇荷塘,又会想起这个黄昏,想起水波摇绿、荷风送香,想起太湖之畔,那一片藕花深处的诗意。这诗意不只是属于古代的文人,也属于每一个愿意停下脚步的现代人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