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江入海前,在江苏南通拐了个弯,留下一座青翠的狼山。山不高,却因临江而显得气象万千。山脚下藏着几间老屋,外墙斑驳,门口放着几口大缸。一个午后,我循着湿润的土腥味,推开了“狼山陶艺”的门。
屋内光线柔和,木架上摆满了半成品。靠窗的工作台前,老师傅姓陈,正揉着一团灰白色的泥。他见我来,也不说话,只是示意我坐下。我学着把袖子挽到肘部,伸手去摸那块泥——凉,细,像一块凝固的云。陈师傅说:“泥要揉透,揉走气孔,烧的时候才不会爆。”他的手掌宽厚,按、压、推、拉之间,泥团渐渐变得听话。
手作时光揉好泥,他启动电动的陶轮。泥团在轮心滴溜溜转起来,他用双手围拢,轻轻一拢,泥团便立成小山的形状。拇指从顶部钻下去,一个洞出现了,很快扩大成罐子的雏形。我赞叹不已,他停下机器,将泥团扣下来,抛给我:“该你了。”
我学着把泥摔在轮盘中心,可是怎么放都不正。陈师傅用手一扶,说:“不用较劲,泥会自己找到中心。”我启动转轮,双手浸水后包住泥团。泥在手里滑来滑去,像一条鱼。我稍稍用力,泥团猛地歪向一侧,溅出一摊泥水。旁边两个学员笑起来,我有点脸红。陈师傅说:“你的手在发抖,心要静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想起他说“让泥顺着掌纹走”。这次我改变了策略,放慢轮速,只用指尖感受泥的纹理。起初,泥还是乱晃,但当我真的放松下来,它反而稳住了。我把拇指缓缓插入中央,一个小窝出现了。我小心地向上提,泥壁随之升高。虽然形状有些歪,但我的掌心能感到泥土的温柔回应。原来,陶轮旋转的不是泥,是时间。
塌陷的瞬间正当我得意时,泥坯的腹部忽然软了下去,像气球漏气一样塌成一团。我懊恼地拍了一下工作台。陈师傅却笑了:“塌得好,泥告诉你,它不想做罐子。”他帮着我把泥重新团好,又说:“每一次塌陷都是经验。做陶最怕的不是失败,是你不敢再试。”
我发起第三次尝试。这次我没有给自己设定“要做完美杯子”的目标,只是安静地感受指尖的湿润与滑动。转盘在旋转,我的呼吸变得悠长。泥在我手中逐渐成形——一个壁厚底平的碗,口沿微微外卷,带着一种稚拙的美。陈师傅用小刀在碗底刻了一个“林”字,说:“过两天烧好了,你可以来取。”
火的礼物等待烧制的时间,我在工作室里慢慢逛。墙角堆着柴窑烧出的陶器,釉色青中带黄,像被烟熏过的月光。一只茶壶放在窗台上,我轻轻敲它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,清亮悦耳。陈师傅说:“泥土经过火的历练,才成了陶。人也一样,那些捏碎你的时刻,其实是在帮你定型。”
黄昏的光从木窗斜斜照进来,落在一排排陶罐上,给它们镀上金边。我终于明白,陶艺体验的意义并不在于做出一个完美的器物,而在于双手与泥土坦诚相待的过程。
归途离开时,暮色已起。我带着一身的泥点,还有那只未上釉的碗坯——陈师傅说拿回去晾干,过几天可以来上釉。回望狼山,山影轮廓变得模糊,但那间小屋的灯火却格外明亮。
后来,我在日记里写道:“泥土不是沉默的。你用多少耐心对待它,它就回报你多少温柔。”那个歪歪扭扭的碗,最终烧成了一件深褐色的陶器,至今放在我的书桌上。每当我触碰它,都能想起那个午后——在狼山脚下,我第一次听懂泥土的语言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