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西山深处,有一座古刹名唤龙泉寺。寺门不阔,却因千年古银杏与当代科技修行而闻名。然而我第一次去时,最难忘的并非殿宇佛像,而是檐角那挂风铃。风过时,铃声清脆,如碎玉落入空谷,又似山泉涤过石上青苔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宁。
风铃在佛寺中并不罕见。它常悬于檐下,或于塔角,铜铁铸成,中空,下悬一舌。风来则摇,摇则有声,声即随风而去,不留踪迹。这般物象,恰与佛教的空观相应。风铃声是暂存的,因风而生,风止即灭,既无自性,也不常住,正是一例“缘起性空”的日常开示。
《楞严经》中,世尊曾以风铃发问:铃声是从铃中来,是从风中来,还是从虚空中来?若从铃中来,铃自悬时为何不响?若从风中来,风不吹铃时为何不鸣?若从虚空中来,虚空无声,又怎能生响?如此层层推究,声无来处,亦无去处,当体即空。龙泉寺的风铃日日悬于殿角,其声不急不缓,不迎不拒,仿佛天然就是要人听那句“声无来处,亦无去处”。
我曾在一个午后坐在回廊下,听那风铃叮咚。山风穿过松林,吹动檐铃,一长串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扩散开来。起初觉得好听,再听便觉得那声音像在洗涤什么。不是洗涤耳朵,而是洗涤念头。烦恼的碎片被一圈一圈振落,心如止水。偶有香客经过,也有人抬头望一眼风铃,随即又低头匆匆走开。他们或许没意识到,那一声声清脆,正是一次无声的开示。
听风铃,如听己心禅宗有一桩“风幡”公案,说风吹幡动,一僧曰风动,一僧曰幡动,惠能大师说:仁者心动。风铃亦然。风铃本无心,响声亦是因缘和合,但若心执着于“好听”或“嘈杂”,便被声尘所转。龙泉寺的风铃之声之所以听起来宁静,并非声音本身有宁静的功能,而是听闻者心静。心静时,万籁俱寂,铃音只是铃音,不增不减,不生不灭。
现代社会嘈杂,人常被各种噪音推着走。手机铃声、键盘声、街道鸣笛,无一不在急躁地催促。而龙泉寺的风铃声,却是一种逆向的提醒。它不争先,不恐后,风大叮当响,风小轻摇曳,全然不受情绪染污。听铃声,其实是在学一种不迎不拒的安然。
有人来龙泉寺求签问卦,有人来听法师讲经,也有人只是为在山门旁坐片刻,让那风铃声替自己把心放平。也许这正是“佛教禅意风铃”的深义:不是风铃声里藏有宁静,而是当你真正停下追逐的脚步,才能听见自己心底那声早已存在的清净之音。
夕阳西下,渐次暗下来,风铃之声仍时断时续。我离开时,那声音还挂在檐角,不悲不喜,等待着下一个有缘人抬起头来,听它说一句“风来也,风去也,听而未听”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