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龙泉寺,山门尚未全开,已有几缕薄云从凤凰岭的谷口漫进来。它们绕过古柏的枝梢,贴着青瓦的檐角,像早课前的僧袍,安静地落在寺院上空。站在香炉前仰望,那些云不是静止的,它们在缓慢地走,走得不慌不忙,仿佛每一步都踩着木鱼的点子。
龙泉寺的云,从来不是单纯的天象。它们从山间升起,带着草木的湿润,又经过经堂的香火,染上淡淡的檀味。有时候云层压得极低,几乎要碰到钟楼的金顶,整座寺院便被笼在一片濛濛的白光里。这时候,鸟鸣停息,游人的话语也放轻了,只有风穿过回廊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远处诵念。
云影与石阶下午的光线把云的影子投在石阶上,一格一格地移动。那些影子有浓有淡,有时像一只垂下的手,有时又像展开的贝叶经。我蹲在台阶旁看一株生苔的石莲,云影恰好从它身上掠过,石莲的轮廓一暗又复明,仿佛完成了某次微小的入定。
寺里的僧人不太看云。他们扫地,擦窗,整理佛前的供果,偶尔抬头,也只是为了看看天色。可你若问他们云里有什么,他们会停下手中的活计,微微一笑——那笑意和云一样,淡淡地散开,不给出确定的答案。
变幻中的不变忽然想起《金刚经》里那句“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”。云大概是最贴切的譬喻。它时时在变,却从未离开天空;它来去无迹,却始终依附着山峦。龙泉寺的云尤其如此——风大时它被撕成一丝一缕,像诵经声消散于虚空;风静时它又聚合成团,沉沉地停在佛塔上方,仿佛在聆听什么。
有一次,我在寺侧的茶寮里避雨,看见窗外的云从灰白变成黛青,又从黛青裂开一道缝隙,漏下几束金光。那金光恰好照在殿前的莲花石雕上,莲瓣上的水珠闪闪发亮,像一颗颗刚刚唤醒的念珠。坐在我对面的老居士说:“你看,云在变,但莲没有动。”她说完便低头饮茶,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般。
云即是禅傍晚的云最耐看。夕阳把云染成温暖的橘红色,整座龙泉寺都像浸在琥珀里。晚钟响起时,云层开始渐渐褪色,从橘红变成浅灰,又从浅灰融入暮蓝。山顶的轮廓逐渐模糊,云与天之间的界限消失了,只剩下一片空茫的寂静。
有游人在檐下问:“明天还会来这样的云吗?”年轻的僧人答:“云来云去,机缘不定。你今天看见的,已不是昨天的云了。”游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僧人又说:“可你抬头看的那一瞬,云和你是相知的——那便是当下的禅机。”
夜色降临,云彩隐入黑暗,只留下星子冷冷地点缀天空。龙泉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,黄黄的,温温的,像地藏殿里永不熄灭的灯盏。风又把远处的云吹来,吹过山门,吹过廊柱,吹进每个醒着的梦里。
或许龙泉寺的云就是这么奇妙:你越是盯着它看,它越显得虚幻;你不再执着它了,它反而轻轻地落在你心上,化成一片清明。就像禅,说不清,道不明,却在每一次呼吸里,在每一朵云的变幻中,与你悄然相遇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