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浮躁尚未完全退去，我们便沿着蜿蜒的山路，走进了九华山。这座以地藏菩萨道场闻名的佛国圣境，云雾缭绕，古木参天，即便只是步行其间，也已感到周身清凉。而此次前来，不为求签问卦，只为赴一场与茶、与禅、与友人的雅集——九华山禅茶会。
禅茶会设于山间一处幽静的院落，白墙黛瓦，简朴而不失庄严。院子里几株老松垂下浓荫，石阶上苔痕新绿，檐角铜铃在微风里偶尔发出清越的声响。早到的茶友正在院中漫步，低声交谈，大家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，仿佛怕惊扰了这座山静谧的呼吸。
一席茶席，一方天地步入茶室，长桌素席已然铺开。竹垫、陶壶、白瓷杯，每一样器具都质朴无华，却摆放得恰到好处。席前悬着一幅字，只写了一个大大的“禅”字，墨色枯润相间，透着笔者的心气。茶师跪坐于席首，缓缓温杯、投茶、注水，动作如行云流水，不急不缓。水汽升腾的一刹那，淡淡的茶香便弥漫开来，与室内的木头香气、窗外的草木气息交织成一种令人安宁的氛围。
泡的是九华山自产的云雾茶。茶芽在沸水中舒展，如小舟般漂浮沉落。第一道茶汤入口，清冽中带着微甜，喉间迅速泛起回甘。茶师并未急着讲什么，只是示意我们端起茶杯，先观其色，再闻其香，然后小口啜饮。几杯过后，体内微微发暖，连原本杂乱的思绪也渐渐沉淀下来。
以茶为引，论道无痕茶过三巡，茶师终于开口。他讲了一个故事：唐代有位禅师问弟子，吃茶了吗？弟子答，吃了。禅师便说，洗钵盂去。众人皆笑，笑后又若有所思。茶师说，吃茶就是吃茶，洗钵就是洗钵，所有修行都在这平常日用之中。这句话，仿佛一道光照进内心，让我们一下子明白，所谓禅茶一味，并不是什么玄妙高深的道理，而是在举起杯、放下杯的当下，保持清醒与觉察。
于是话题自然展开。有人问如何放下执念，有人问如何在繁忙中找到片刻安宁，有人只是静静聆听。茶师没有给出标准答案，偶尔轻轻用茶针拨动壶中的茶叶，偶尔抬头微笑，同大家一道沉默。阳光透过窗棂，在茶席上投下光影，时间像慢了下来。忽然想起元稹的茶诗：“洗尽古今人不倦，将知醉后岂堪夸。”此刻的沉醉，并非醉于茶，而是醉于这种无言的交流与共鸣。
暮色归途，余香在心茶会结束时，天色已近黄昏。夕阳斜照在山谷里，给青翠的山峦镶上一层金边。我们沿着来时的小径慢慢下山，衣襟上还留有淡淡的茶香。回头看那院落，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，恍如一处遗世独立的桃源。
回到住处，晚上煮了壶水，自己泡了一杯茶，却总觉得缺少了下午那份宁静。原来茶的味道，不单来自茶叶与水质，更来自共聚的善意、山间的气场，以及那颗放下杂念的心。九华山禅茶会虽只是一日的雅集时光，但它留下的内省与安然，却足以浸润此后许多个平常的日子。
后来我时常忆起茶师的那句“洗钵盂去”，每当被俗务缠身，便提醒自己回到当下一刻。茶凉了倒掉，心乱了静坐，或许这就是九华山上那一杯茶教给我的最朴素的道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