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池州城出来,车行入山,青灰色峰峦一层层围过来。抵达九华街时,人声渐远,祇园寺便藏在香樟与竹林之间。没有喧嚣的市声,只有石板路被脚步磨出的温润光泽。山门不高,黄墙素净,门额上的字迹因岁月而朦胧,倒让人安静下来。
在佛教典籍中,祇园原是古印度祇陀太子的一处园子,后来成为佛陀说法的重要道场。九华山这座祇园寺,沿用这个名号,仿佛把千年前的清净也一并接了过来。我喜欢这个名字,它不像“大雄宝殿”那样庄严得令人紧张,而像一种提醒:修行不必远走,心安即是归处。
阶前落影穿过天王殿,院落忽然开阔。两棵老樟树撑开绿荫,光影在青砖地上碎成细小的金箔。殿宇并不高大,却有一种端然的气度。屋檐下的风铃偶尔被山风碰撞,声音清泠,不惊不扰。廊柱旁有僧人在慢慢地扫地,不催促,也不四下张望,仿佛扫地本身就是全部。
我在阶前站了一会儿,看见香炉里的烟丝缓缓升起,在半空中打着旋儿,最后淡成无形。以前总以为香火鼎盛才是兴旺,此刻才觉得,香火浓淡并不是关键。真正的寺庙,是让人脚步放慢的地方。哪怕不拜佛,只在树下坐一坐,心也像被山泉水洗过一般。
听一段钟声午后,寺里游客更少。殿内光线幽暗,佛像垂目,空气里有木头和旧布的气味。我学着香客的样子,在蒲团上跪下去,并没有许愿。佛前许愿,有时候是把自己交给一个答案;而无所求地跪一跪,才是把自己还给自己。
出殿时,遇到一位老法师坐在门槛边晒太阳。他见我手里拿着相机,笑了一笑:“这里没什么好拍的。”我也笑了,放下相机。我们没有再交谈。那一刻,山风穿过长廊,吹动他的衣角,也吹动我的衣角。我想,这大概就是“随缘”的样子。
傍晚,钟声响起。不像想象中洪亮,而是沉沉的、慢慢的,一下接一下,像有人从水底敲出闷雷。钟声在峡谷里回荡,把晚霞也震得微微发红。站在寺门外回望,祇园寺的轮廓逐渐融入暮色,屋檐上的脊兽只剩一线剪影。风从九华山上下来,带着松针和湿润泥土的味道,吹散了一日浮想。
归去离开祇园寺,天已入夜。山下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,那是人间的热闹。可是我心里没有遗憾。真正的禅意,从来不在深山以外,也不需刻意寻找。它可能只是一阵不期而遇的风,一声若有若无的钟,一棵老树下的片刻安静。祇园寺把这些都给了我。
回到住处,泡了一杯茶。窗外没有寺,只剩虫声。谁知杯中茶叶沉浮,又让我想起祇园寺檐角上的风铃。原来静心不必远离生活,只消某一刻,把心安放下来。安徽之行,有此一坐,足矣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