闽南的秋日,阳光依旧温热。我从集美浔江畔缓步而行,远远便望见一片青翠中的石构门廊。鳌园没有高墙广宇,却在安静的临海一隅,卧成一艘待航的石船,又像一尾伏岸的巨鳌,凝望着潮起潮落。
步入园中,最先遇见的是长廊。廊内石柱、石壁、石梁,皆以青石雕成。两侧墙上的浮雕密密层层,有闽南渔村的耕海牧渔,有古典戏曲里的忠孝节义,也有南洋街市的洋楼番客。花岗岩与青斗石交错使用,沉着中透出清冷;刀法圆熟流畅,像一位老者在阳光下不疾不徐地讲述往事。我放慢脚步,一一辨认那些被海风磨得温润的线条,仿佛听见凿石声穿越百年。
石头的百科全书鳌园最令人惊叹的,是它无处不在的石雕。据说园中石刻多达数百幅,几乎是一部刻在石头上的百科全书。人物有历史上的英雄贤士,也有普通的渔民、农夫;器物有帆船、火轮、火车、飞机,甚至还有西装、手杖、眼镜等西洋物事。更有趣的是,许多画面将闽南人的生活与南洋风情并置:芭蕉树下提着公文包的番客,头戴斗笠挑着担子的渔妇,高髻簪花的惠安女,赤脚踩浪的讨海人。这些石刻不追求宫廷式的华丽,却有种朴素的生气,仿佛闽南人天不怕地不怕的闯劲,连同对故土的眷恋,一并凝固在石头里。
站在这座露天石雕博物馆里,我不禁想起,闽南多山少田,先民们不得不“以海为田,以舟为车”。他们从泉州、漳州、厦门出发,漂洋过海,在南洋扎根,又带着财富和见闻回到故里。鳌园里的这些石雕,正是这种闯海精神与归乡情怀的见证。石虽无言,却记下了闽南人走四方的足迹,也记下了他们回望故园的目光。
纪念碑下的凝望穿过门廊,集美解放纪念碑巍然矗立。碑身高大挺拔,直指蓝天,碑座四周是层层叠叠的浮雕:有象征和平的白鸽,有舒展的橄榄枝,也有工农兵学商的劳动群像。碑身正面题字刚劲有力,在阳光下闪着微光。我仰头望去,白云正从碑顶缓缓移过,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面而来。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鳌园的另一层含义:这不仅是石雕的园林,更是一座精神上的丰碑。陈嘉庚先生倾资兴学,在集美建起从幼稚园到大学的完整学村,又选择长眠于此,守着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与学子。纪念碑与嘉庚墓相对而望,无言地诉说着“诚毅”二字的分量。
我在碑前默立许久。四周游人不多,只听见海浪拍岸、树叶细语。远处的集美学村红砖红瓦,燕尾脊高高翘起,与纪念碑的白色花岗岩形成温柔对照。时间仿佛在这里慢了下来。
归途离开鳌园时,已是黄昏。夕阳把石雕染成暖金色,潮水一层层涌上浅滩,又悄然退去。回望鳌园,它依然安静地卧在海边,像一位沉默的老者,守望着闽南的过去与未来。我想,每个走进鳌园的人,或许都能从那些粗糙而温润的石刻中,感受到闽南独有的魅力——不是精致的江南烟雨,也不是北方的雄关漫道,而是一种面向大海的辽阔、敢拼敢闯的勇气,以及走遍天涯仍不忘故土的深情。
这一程,看的是石,读的却是闽南人的心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