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武夷山,还未完全苏醒。我站在九曲溪畔,看着溪水从脚下缓缓流过,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,像是大地在轻轻地呼吸。远处的玉女峰、大王峰都隐没在浓淡不一的云气里,只露出一些模糊的轮廓,宛如一幅未干的水墨画。
雾起时,山在呼吸沿着溪边的石径往上走,空气里满是湿润的草木清香。雾气从溪谷里升腾起来,一团团、一缕缕,贴着水面蔓延,又顺着山势向上攀爬。竹筏从雾中驶出,又隐入雾中,艄公的歌声飘过溪面,听得出调子,却看不清人影。山间的云雾是活的——它们在林间游走,在崖壁间缠绕,时而浓得像乳白色的纱幔,将整座山峰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;时而又淡得像一缕轻烟,只在树梢上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。我站在一棵老樟树下,看着云雾就这样在我眼前变幻、流转,仿佛自己也被这湿润的气息浸透了,成了山的一部分。
九曲溪,山水之间的行书九曲溪的水是清的,清得可以看见河床上的鹅卵石。水流不急,却自有它的节奏——遇到礁石便绕过去,遇到浅滩便轻快地跳几下,遇到深潭便安静地回旋。溪水从星村码头开始,一曲一折,九曲十八弯,每一曲都有不同的景致。云雾散开的时候,能看到两岸的茶园整整齐齐地铺在山坡上,茶农戴着斗笠,正在弯腰采摘嫩芽。有白鹭从溪面掠起,翅膀上带着水珠,在阳光里闪了一下,就消失在对岸的竹林里。我忽然想起朱子当年在这里讲学,或许他也曾这样站在溪边,看着同样的山水,听着同样的水流声。山水无言,却把千年的时光都融进了这一溪清波里。
云雾深处有人家走到半山腰时,雾气更浓了。石板路湿漉漉的,路边的苔藓绿得发亮,像是被这云雾浸染了千年。穿过一片杉树林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几座白墙黛瓦的房屋依山而建,屋顶上飘着淡淡的炊烟,与云雾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烟,哪是雾。一位老人坐在门前的小凳上,手里编着竹篮,身边蹲着一只黄狗。他看到我,微微一笑,指了指院子里的石桌,示意我坐下休息。
老人说,他在这山里住了六十多年,早已习惯了云雾的来去。“你看那山尖,”他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峰顶说,“有时候一整天都藏在雾里,有时候又清清楚楚地露出来。就像人心一样,有明有暗,有聚有散。”他泡了一壶岩茶,茶汤橙黄透亮,热气袅袅升起,与门外的云雾交织在一起。我端起茶杯,啜了一口,茶汤入喉,带着岩骨花香,又有一点山野的清气。我想,这大概就是武夷山的味道——不只是茶的味道,更是云雾浸润过的山石、溪水和草木的味道。
雾散时,山色空蒙午后,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,山间的浓雾渐渐向高处退去,像是一幕大戏缓缓落下。溪水的波光变得明亮起来,映着天空和两岸的青山。远处的山峰露出了本来的面貌——丹霞色的岩壁,在阳光下泛着赤红的光泽,那些悬在崖壁上的独木舟和船棺,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秘密。云雾并未完全散去,只是在山巅和谷壑之间留下一些洁白的棉絮,让整幅画卷依然带着几分朦胧。
我再次回到九曲溪畔,看着水中的倒影。山水依旧,云雾依旧,但经历过这一场雾起雾散,我似乎对这座山多了一分理解。武夷山的美,不只是晴天丽日下的清朗,更是云雾缭绕中的含蓄与神秘。那些看不见的时刻,那些藏在雾里的细节,才是它最动人的部分。
黄昏时分,夕阳将天边染成金红色,雾又悄悄地升起来,像温柔的夜色,将武夷山轻轻拥入怀中。我知道,明天清晨,当第一缕光探过山脊时,九曲溪畔又会是云雾缭绕的模样。而我记下的这些片段,不过是武夷山漫长岁月里一个短暂的注脚,却足以让我在以后的每一个日子里,时时回味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