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未大亮,我独自沿着石阶向万石岩走去。夜色尚未完全褪去,山间的空气里已浮起一层潮湿的清甜。隐约的鸟鸣从远处传来,像是隔着薄纱的梦呓。转过一道山弯,忽然撞见一片弥漫的白——那不是云,也不是烟,是万石岩的晨雾,正从石缝间、树梢上、溪谷里缓缓升起。
雾是活的。它贴着峭壁流走,又顺着藤蔓攀爬;它把高大的岩石一座一座地吞没,又笑着吐出峰顶的一角。晨光未现,天地还是一片朦胧的青灰色,而雾便成了唯一的主宰。那些亿万年前形成的巨石,被雾抚摸着,棱角似乎也柔和了许多,像一头头伏卧的巨兽,在呼吸间起伏着气韵。
穿行雾中,如入幻境我沿着湿漉漉的小径继续前行,整个人被雾包裹起来。看不见前方十步以外,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。石阶两侧的蕨类植物沾满了露珠,偶尔有水滴从高处的叶片砸落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雾在眼前流动,忽而聚拢,忽而散开,像一幅永远在变幻的水墨画。
这时,一阵风从岩隙间穿过,雾被撕开一道口子。我望见了不远处那块著名的万石岩——它静静地立在那里,身上披着岁月刻下的沟壑,而雾正从它身旁轻轻绕过去,像不敢惊扰一位沉思的老者。阳光还未抵达,可岩石的纹理已经显出一种幽深的暗红色,仿佛凝固了大地深处的热血。转瞬之间,雾又合拢了,万石岩重新隐没在乳白色的怀抱中。
我忽然想起明人游山的诗句:“青山行不尽,绿水去何长。”可此刻的万石岩,更像是一位藏在纱帐后的隐士,不肯轻易显露真容。你越想看清它,它越退得遥远;你若静下心来,它又悄然靠近。雾中的山石,竟比晴日下多了一重哲学般的朦胧。
雾散时分,万象渐明不知过了多久,东方的天际泛起一线淡金。雾开始变薄了,像轻纱被一层层揭去。先是近处的石栏清晰起来,接着是对面山坡上的相思树,每一片叶子都镀上了湿润的光。露珠在叶尖颤动,映着初升的晨阳,闪烁着细碎的光芒。一只白鹭从岩顶飞过,翅膀划开最后的雾霭,留下一道优雅的弧线。
我走到观景台上,万石岩的轮廓在晨光中完全显现。那些巨石错落有致,有的如剑指天,有的如盘踞的龟,有的如乘风欲飞的仙人。雾已经退到远处的山坳里,化作一片片低垂的云絮。空气被洗得干干净净,能看清每一棵草叶上的绒毛。这时再看万石岩,不再是朦胧的幻象,而是清晰而雄浑的实体,每一道裂缝都藏着地震的回忆,每一处苔痕都记录着雨水的故事情。
可是我知道,那如梦如幻的晨雾,才是此地最迷人的灵魂。它让万石岩在每一个清晨都重新诞生一次,从混沌中慢慢凝结,再从清晰中渐渐隐去。正如这世间的美,往往不在于看得真切,而在于似与不似之间的一缕呼吸。
下山时,雾已经完全散了。朝阳洒在石阶上,暖意融融。我在心里默默地与万石岩约定:下一个清晨,还要来看它披上那层薄纱。因为那瞬息万变的晨雾,已然不是风景,而是一场关于时间的梦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