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,我站在阳朔的码头上,眼前是薄雾轻笼的漓江。江水碧绿如翡翠,静静卧在青山之间。远处,峰峦叠嶂,如一幅水墨长卷徐徐展开。我登上竹筏,筏工轻点竹篙,竹筏便悠悠离岸,划破水面,向那山水深处漂去。
竹筏是用粗壮的毛竹扎成的,前端微微翘起,行走在水上,几乎听不到声响。坐在竹椅之上,伸手便能触及江水。那水清凉透澈,从指缝间流过,带着南方特有的温润。漓江的水不是静止的,它缓缓流动,仿佛在低语,诉说着千年不变的往事。我俯下身,掬起一捧水,那清冽的触感瞬间从掌心蔓延至心间,整个人都变得澄澈起来。
山水画廊竹筏顺流而下,两岸的青山迎面而来。这里的山不是连绵的,而是各自独立,形态万千。有的如簪,直插云霄;有的如屏,横亘江畔;有的如驼,伏在水边饮水。云雾缠绕在峰腰,时聚时散,把山色渲染得层次分明。筏工指着不远处说:“那是九马画山。”我抬头望去,山壁上斑驳的纹理果然像一群奔跑的马。或立或卧,或昂首嘶鸣,或低头觅食,栩栩如生。据说谁能看出九匹马,谁就能中状元。我细细数来,却只能认出三四匹,倒也不觉遗憾——能与这些神驹在此相逢,已是缘分。
江面时宽时窄,水流时急时缓。在开阔处,竹筏悠游,可以望见江底圆润的鹅卵石,水草在水底招摇,偶尔有几尾小鱼穿梭其间。在狭窄的峡谷中,水流变得湍急,竹筏随着波浪轻轻起伏,溅起洁白的水花,打湿了衣角,也打湿了心绪。两岸的凤尾竹郁郁葱葱,垂下一片绿荫,在江面上投下斑驳的影。有白鹭从竹林间飞起,掠过水面,又消失在山的另一边。
渔火人家临近中午,江上的船只渐渐多了起来。有满载游客的大游轮,也有和我们一样的小竹筏。江面变得热闹,却不喧嚣。远远地,我望见江边有一个小渔村,白墙黛瓦,掩映在绿树丛中。筏工靠岸,我们便上去歇脚。村庄里静悄悄的,只闻鸡鸣犬吠。一位老人坐在竹椅上,用粗糙的手编着渔网,身旁蹲着一只黄狗,慵懒地晒着太阳。老人见我们过来,便笑呵呵地打招呼,他说自己在这江边生活了一辈子,年轻时也是撑竹筏的。他指着江边的一排竹筏说:“现在这些竹筏都装了发动机,孩子们只用坐在后面掌握方向就行,不像我们当年全靠双手撑。”话语里,有对往昔的怀念,也有对时代变迁的坦然。
我在村口的一家小吃店,吃了一碗地道的桂林米粉。老板娘端上来的米粉,浇着卤水,上面撒着葱花、花生米,还有几片薄薄的锅烧。我学着当地人的样子,先吃粉,再喝汤,一碗下肚,浑身暖洋洋的。老板娘笑着说:“在外面吃不到这样的味道吧?”我点头。的确,这味道里有漓江的水,有阳朔的风,有南方的阳光,是独属于这里的。
暮色归程午后继续漂流,太阳钻出云层,把江水晒得波光粼粼。我索性脱了鞋,把脚伸进水里。江水从脚背漫过,凉丝丝的,驱散了午后的燥热。筏工是个年轻小伙子,他哼起当地的歌谣,歌声清亮,在山谷间回荡。我闭上眼,任凭阳光洒在脸上,任凭江风拂过耳畔。这一刻,什么也不想,只管与这山水相对。
夕阳西下时,我们漂流到了终点。回头望去,漓江在金色的余晖中如一条流动的玉带,缠绕在青翠的山间。竹筏靠岸,我踏上坚实的土地,却感觉身体还在微微摇晃,仿佛那江水还在心头荡漾。阳朔的竹筏漂流,不只是游览一段水道,更是与漓江水的一次亲密对话。在那一刻,我成了水的一部分,水也成了我心中的风景。这山,这水,这竹筏,将是我记忆中最温柔的一页。
我想起唐代诗人韩愈的名句:“江作青罗带,山如碧玉篸。”此情此景,真是再贴切不过了。但真正坐在竹筏上,亲近这江水时,会觉得诗中的描绘也略显单薄——那种浸透肌肤的清凉,那随风传来的水声,那层层叠叠的山色,需要亲身去感受,去铭记。
阳朔竹筏漂流,是心灵的一次涤荡。在喧嚣的世界里,我们太久没有这样安静地面对自然,太久没有放下手机,去听风,看山,玩水。而在这里,漓江用它千年的温柔,拂去了我的浮躁与疲惫。站在岸边,我不忍离去,只想把这一江清流,连同两岸的烟雨,一并收藏在内心深处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