斜阳岛是北部湾中的一座火山孤岛,与涠洲岛隔海相望。没有桥梁和固定航线,去那里最直接的方式,就是划皮划艇。清晨,我们在涠洲岛岸边集合,穿上救生衣,检查桨叶和防水袋,然后一艘接一艘地推艇入海。海面平静得像一块蓝绸,远处的斜阳岛蒙在薄雾里,像一道低悬的海市蜃楼。
刚开始划行,大家还保持着整齐的队形,桨声清脆,有说有笑。可离开海岸一小时后,风忽然大了。浪从深水区涌来,皮划艇像树叶一样被顶上浪尖,又跌进波谷。心随之悬起、落下,重复几次后,身体便记住了海的脾气。看船前方,不要看脚底;腰腹用力,不要只用手臂。领队的话在风中断断续续,但每个人都照做了。
海上海的颜色在变幻。近岸是透明的浅绿,越往深海走,蓝色越浓,最后变成一种近乎墨色的深蓝。一只飞鱼从船头跃过,画出一道银线;水母在船边缓缓飘过,半透明的身体像一盏深海的灯。海鸟跟着我们飞了一阵,又盘旋着返回斜阳岛。我回头看涠洲岛,它已经小成了一条淡淡的弧线——我们正处在两个岛之间,前后都望不到岸。
由于风向转变,船队被拉开成一条线。我前面的女孩叫小周,第一次划海上长途,好几次在浪里失去平衡。我靠近她,教她把桨插深一点,把重心放低。她咬住嘴唇,调整动作,很快就稳住了。那种在陌生海面上相互照应的默契,不需要话语,一个手势就足够。
登岛两个多小时后,斜阳岛终于近在眼前。其实它并不大,但岸边的火山岩形成陡峭的崖壁,显得格外冷峻。我们找了一片小小的卵石滩登陆,脚下圆润的石头硌着脚。岛上没有居民,只有几间坍塌的石屋和疯长的仙人掌。我们沿着岩边走了走,看到潮池里透明的虾和紫红色的海星,又捡起几块玄黑色的火山石,轻得像炭。
短暂休息后,我们继续划艇绕岛。这一侧的浪更大,悬崖下形成的乱流让船忽左忽右。我们排成单人纵队,贴着岩壁前进。头顶的崖壁挂着一道道白色的鸟粪痕迹,岩缝里伸出很多不知名的红花。转过一个岬角,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海蚀洞。洞口幽深,里面传来轰轰的水声。
教练第一个划进去,我们在外面等了一会儿,然后依次跟进。洞里很暗,海浪在岩石之间反复撞击,声音震耳。洞顶有一个椭圆形的开口,一束阳光正好打在海面上,照亮了水底的一片白沙。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像闯进了一个秘密的教堂,而海浪就是它的颂歌。
返航在斜阳岛停留了不到两小时,我们就必须返航。回程是顺风,船速快了很多,但浪依然起伏。夕阳在身后铺出一条金色的道路,把皮划艇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我放松了握桨的手,任凭船在浪上轻轻摇晃。斜阳岛逐渐远去,轮廓模糊成一片蓝紫色的影子,最终消失在海平线下。
那天晚上回到涠洲岛,我坐在沙滩上,腿还在发软,心情却异常平静。我想起出发前的忐忑,想起海上每一次突然的浪涌,想起洞里那个被阳光击穿的空间。未知的探险并不等于危险的冒险,它更像是一种邀请——邀请你离开自以为熟悉的坐标,去和陌生世界来一次亲密接触。当你划向未知的那一刻,海风和浪花会替你重新定义勇敢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