㵲阳河的红叶,是秋天最浓烈的一封情书。当北国已是霜雪皑皑,西南的山谷还在用斑斓的色彩挽留季节的脚步。我们乘着竹筏,沿河缓缓而下,两岸的群山像被谁打翻了调色盘,红、黄、橙、赭层层浸染,而红叶,正是这场盛宴的主角。
河岸的枫树率先举起火把,将秋意烧得炽热。乌桕树的叶子却傲然独立,从深紫到猩红,再到绛红,一片叶上往往同时燃烧着好几种色调,如同一幅微缩的油画。还有那不知名的灌木,伸出纤细的枝条,把一串串红玛瑙似的叶片垂向水面,仿佛要与河水窃窃私语。
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尽,阳光斜斜地穿过云隙,为每一片红叶镀上柔亮的金边。那些叶子便颤动起来,如千万只彩蝶栖在枝头,只要有风掠过,就扑簌簌地扇动翅膀。顺流而下,水色是碧绿透明的,红叶倒映其中,将整条河染成了流动的锦缎。当竹筏划破宁静,水面漾起细细的波纹,红叶的倒影便碎裂成一片片光圈,又慢慢汇合,重新拼出完整的图案。
有一处河湾,两岸的红叶几乎要牵手相拥,在头顶搭出一条红彤彤的隧道。竹筏从下面穿过时,整个天空都仿佛被人放了一把火,可那火并不灼人,只是温暖地、安静地烧着。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下来,落在水面上,随着水波悠悠地漂往远处。我忍不住伸手捞起一片,那叶面蜡质微光,叶脉如掌纹般清晰,仿佛藏着整个季节的记忆。
这让我想起杜牧的名句:停车坐爱枫林晚,霜叶红于二月花。此刻的㵲阳河,正是这样一种把秋天看尽、把山水爱透的缘分。红叶不需要枝叶的挽留,它们用最后的绚烂装饰了河岸,然后从容地零落,化作泥土中的养分,等待来年又一次相遇。
船工说,深秋时节的㵲阳河最美,因为红叶会一直红到初冬。我们来得正是时候。午后,阳光更强了一些,两岸色彩也仿佛从画笔上滴落下来,互相浸润。那些红影投在河面上,随波涛微微起伏,真像是一场水中芭蕾。远处有几只白鹭,时而低飞,时而停在滩涂上,它们的羽毛在满山红叶里显得格外洁净,像是画家的留白。
我把视线投向更远的地方。山体的轮廓被红叶勾画出柔和的边缘,灰瓦白墙的村寨点缀其间,屋顶升起袅袅炊烟。偶有老人坐在河边的石阶上,手里端一壶茶,眼神安详地看着眼前流动的秋色。对当地人来说,这红叶是年年的寻常景致;对我这样的旅人,却是一场震撼心灵的色彩盛宴。
黄昏时分,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橘红,与河岸的红叶交相辉映。水面波光粼粼,像铺满了碎金,红叶的倒影在其中忽明忽暗,仿佛一匹跳动的丝绸。如果此时举起相机,每一帧都像油画。可是镜头能留住的只是光影,留不住的是山风拂过脸庞时那股混合着草木香和河水的凉意。
天色渐暗,远处村寨的灯一盏盏亮起来,像散落在山间的星星。竹筏调头返航,我们在夜色中依依不舍地告别这片红叶。回头看,密密匝匝的枝叶在暮色里化为团团深黛,只有那些尚未被夜幕吞没的红,还依稀可辨。第二天清晨,我们就要离开,但我知道,关于㵲阳河红叶的记忆,会像河边的火一样,在心底长久地燃烧。
秋天尚在,红叶未老。若你也有闲暇,不妨来㵲阳河走一走。沿着河岸慢慢走,不必赶路,只需与彩林对望,与水影相许,你就会明白,什么是真正的色彩盛宴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