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襄阳城区出发,沿汉江一路西行,地势渐渐抬升。转过几道山弯,承恩寺所在的五朵山便推到了眼前。山路不宽,两旁树木蓊郁,鸟鸣清脆。走了不久,一座古色古香的山门出现在林影深处,门额上的“承恩寺”三字虽已褪色,仍透着庄重。
未入寺,先听见檐角风铃叮当,仿佛在替这座千年古刹问候来客。
承恩寺的历史可以上溯到隋代。据记载,隋代已有僧人在这片山林结庐修行,唐宋之际寺院逐渐扩展,至明清香火最盛。千余年间,它经历过晨钟暮鼓的安稳,也遭遇过兵火毁损的劫难。殿宇几度倾颓,又几度重起;香火几度黯淡,又几度复燃。站在荒草掩映的旧基前,仍能想见当年的鼎盛:高僧登坛说法,执事僧穿梭于廊庑之间,远近百姓扶老携幼前来进香。一座寺院的历史,竟也像一条曲折的河,在群山深处流转千年。
古建沧桑,石径通幽跨进山门,院落古木参天。天王殿、大雄宝殿等主体建筑保存尚好,木梁与斗拱上留着旧时的彩绘痕迹。殿宇不高,却比例匀称,灰瓦土墙与周围山色浑然一体。殿内光线微暗,金身佛像在香烛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。空气里弥漫着香火与旧木的气味,令人不自觉地放低声音。从东侧回廊穿行,可见一口古井,井水清亮,据说千年来从未枯竭。老石阶被脚步磨得光滑,缝隙中长出细小的蕨草,仿佛每一级台阶都藏着一段故事。
钟鼎碑石,皆是文章寺中最引人驻足的,是一口铸于明代的大钟。钟体厚重,周身铸满铭文与莲瓣纹,轻轻叩之,浑厚的余音久久不绝。旧时山中寂静,钟声可传至十里之外,既是僧侣作息的号令,也在风雨之夜给山下人家带来心安。除古钟外,殿前廊下还立着历代碑刻。碑文有楷书、行书,字迹或清晰或模糊,记载着修缮经过、捐资名录、寺院界址。俯身细看,能看见时间打磨的痕迹,也能闻见墨香与石板深处的潮气。
古柏不语,禅意自生寺院后方有一片坡地,几株古柏挺立其间,树龄少说也有数百年。树干皲裂,枝头却依然苍翠,像几位沉默的老僧,日夜守着这座古刹。树下有石桌石凳,供人小坐。风过时,柏叶发出细密的声响,与远处汉江的涛声隐约呼应。据说老一辈的村民常在树下纳凉,讲寺里旧事:某年山洪冲垮了院墙,寺僧们连夜搬运砖石;某年香客遇雨,在殿中避雨时听见老僧诵《金刚经》,心中豁然开朗。故事未必有典籍可考,却在口耳相传中成为寺院生命的一部分。
归来识得静中香黄昏时分,我离开承恩寺。夕阳把山墙染成暖色,寺后的烟岚慢慢升起。回望山门,承恩寺依旧安静地站在暮色里,像一个从不开口的守望者。千年来,它见过多少送别与重逢,听过多少祈愿与忏悔。所谓“承恩”,或许不只是承受佛恩,更是让人在这片清幽中承接自然与历史的厚赐。那些被钟声、古柏、碑刻与苔藓收藏的故事,并不会随僧人退出而消失。它们仍然在风里、在石缝里、在每一个走进山门的有缘人心里,静静生长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