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秋日的清晨,我从襄阳古城出发,乘车向西南而行。道路渐渐脱离市井烟火,两旁是稻田与丘陵。约莫半小时后,车停在山脚下。抬头望去,几重殿宇掩映在翠柏之中,匾额上写着“承恩寺”三个字。寺门并不壮阔,青砖灰瓦,甚至有些斑驳,却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。跨过高高的门槛,喧嚣忽然远了,连脚步都不自觉放轻。
古刹千年承恩寺的来头并不小。相传它始建于隋唐,曾为皇家敕建,后经历代重修,现存殿宇多是明清风貌。大雄宝殿前有两株古银杏,树龄已逾千年,秋来叶片如金,落满石阶。一位老僧正持帚扫叶,动作不疾不徐,像在写一部经书。我上前问讯,问他“承恩”二字怎么解。他放下竹帚,合掌笑道:“承恩,承的是佛恩,也是父母恩、国土恩、众生恩。人懂得承恩,心就柔软了。”说完又低头扫叶,清风拂过,檐铃轻响。
禅院幽深绕过正殿,西面有一个小小的院落,植着几丛修竹。午后阳光筛过竹叶,在地上留下碎金似的光影。石桌石凳上搁着一壶茶、半卷经。我坐在石凳上,看殿角的铜铃在风里摇动,耳边是几声鸟鸣,心里空空的,却又满满的全是安顿。忽然想起苏东坡的诗句:“因病得闲殊不恶,安心是药更无方。”在城市里,我们总嫌时间不够,到了这里才发现,真正缺少的并不是时间,而是一颗愿意安住当下的心。
佛法与生活承恩寺的僧人并不多,寺里也没有拥挤的香客。他们每天种菜、挑水、做饭、扫洒,与乡村人家并无不同。一位年轻法师正在菜园里给白菜浇水,见我看他,便直起腰来,笑着说:“修行不是单单打坐,把每一件小事做好,心不乱跑,就是禅。”这句话说得平淡,却让我很久都忘不掉。佛法不离世间觉,承恩寺给我的启示恰恰是:不必到别处寻求答案,吃饭时好好吃饭,扫地时好好扫地,心若安然,处处都是道场。
我随喜参加了一场晚课。钟鼓响过,僧人们分列两侧,梵呗清越,面容平静。殿内檀香袅袅,烛影微微。我虽然不会诵经,但在那种气氛里,深深体会到什么叫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。当心中不再被得失、比较、焦虑占满,原本清净的觉性自然浮现,像水面的波痕渐渐散开,月影便完整地倒映出来。
登塔远眺寺后有一座古塔,沿着布满青苔的石阶向上,视野渐渐开阔。登到塔基时,整个襄阳城尽收眼底。汉水如一条银白色的绸带,轻轻绕过古城;远处田野阡陌,屋舍错落,几缕炊烟融入暮色。同行的人说:“这里不像名山大寺那样热闹,却让人愿意待一整天。”我点点头。承恩寺的好处,恰恰在于它没有太多的雕琢与喧哗,唯有千年的从容与安静。
夕阳西下,寺中再次响起晚钟。我沿石阶慢慢下山,走出山门,回身望一眼,暮霭已把殿宇合拢,只露出翘起的飞檐。风中似乎还有草木香,也有一丝淡淡的檀香。我在心里默念着那位老僧的话:承恩,承恩。人生一世,有多少阳光、清风、饭食和善缘值得感恩?承恩寺没有给我什么高深的道理,却让我在短短半日里,重新看见了生活里那些平时忽略的光亮。或许这便是佛教的智慧:心一静下来,处处都是承恩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