仲春时节,我从襄阳古城出发,往西南方向去访承恩寺。车过茨河镇,山势渐深,路旁油菜花已褪成青绿,溪水声从谷底漫上来。转过几道弯,一片茂密的古树林出现在眼前,树影深处露出灰瓦泥墙,那便是承恩寺了。
山门并不巍峨,青石台阶上落着些松针,门额上的“承恩寺”三字被数百年的风雨磨得浅淡。跨进门槛,仿佛从俗世一步迈进了另一个时空。
古寺的来历寺中碑刻记载,承恩寺始建于隋,早年称宝岩寺,后世改称承恩寺。千余年间,寺院几经兴废,现存建筑以明清风格为主,但柱础、殿基和残存的石雕仍保留着更古老的记忆。
寺外山坡上还立着一座古塔,青砖砌成,密檐简洁。塔身虽已斑驳,但轮廓犹在,黄昏里像一位沉默的老僧。塔下野草丛中有几块残断的莲花柱础,轻轻拂去落叶,莲瓣纹理依然清晰。
大雄宝殿立于院子中央,面阔五间,重檐歇山顶,屋脊上的吻兽默默对着远山。殿内幽暗,阳光从窗棂漏进来,照在佛像的衣褶上。香火气不浓,却有一种沉静的庄严。我在佛前站了片刻,听见风吹动殿角铜铃,叮当一声,又归于寂静。
碑刻与旧事殿侧有数通石碑,半埋在苔藓里。细看字迹,有明清文人题咏,也有寺院历次重修记。碑文提到“山环水抱,禅林清幽”等语,让人想象当年香客络绎的场景。一位守寺的老人说,寺里原藏有珍贵佛经,可惜历经战乱,大多散佚,只留下几方碑刻供后人凭吊。
我抚着碑面粗糙的纹理,忽然觉得,寺院本身就是一部活着的史书。每一道裂缝、每一块残砖都在说话,只是我们这些来去匆匆的人,未必听得懂罢了。
银杏树下后院里有一棵老银杏,树龄据说已逾千年。树干要几个人合抱才围得过来,枝丫向四方铺展,像一把撑开的巨伞。时值春暮,满树新叶嫩绿透亮,阳光被筛成细碎的光斑,洒落在石板地上。树下有一口古井,井水清冽,倒映着天空和飞檐。
我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了很久。风从山间来,带着草木和香烛的气味。偶有鸟鸣,衬得寺院更加安静。想起一位禅师的话:吃饭时吃饭,睡觉时睡觉。此刻坐在古银杏下,也只需好好坐着,不必想太多。
茶寮小坐茶寮在回廊尽头,木门半掩。一位僧人正在煮水,见有人来,便微笑着点头示意。我接过一盏清茶,看茶叶在杯中舒展开。茶汤映着窗外竹影,淡而有味。僧人并不多言,偶尔添水,偶尔望着院里的银杏。我忽然明白,所谓禅,并不在玄奥的言语里,而在这一盏茶、一阵风、一寸光阴之中。
禅意与归途离开前,我又回到大殿,向佛合掌行礼。没有求什么,只觉得心里清亮了许多。回望承恩寺,夕阳已把灰墙染成淡金,山门外的石狮子安安静静,仿佛在看惯了离合之后,变得慈悲而宽容。
归途上车窗外的山色一层层远去,襄阳市区的喧嚣渐渐漫上来。承恩寺像一个梦,又像一颗沉静的种子,落在心里。或许下次来时,银杏叶会黄了,秋风会穿过大殿,而我仍会在碑前停留,听那阵旧日的钟声。
这便是承恩寺的时光,不慌,不忙,不急,不躁,只等有缘人前来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