驱车穿过层叠的丘陵,又步行过一片苍翠的竹林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几间低矮的土坯房依山而建,一缕淡淡的柴烟从瓦缝间飘出,这便是藏在桃花源深处的古窑了。窑场不大,却收拾得极为干净,木架上晾着素坯,墙角的泥池泛着湿润的光泽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来自大地深处的、朴拙而安详的气息。
引我们进来的老窑工满头白发,笑容却像孩子一样纯粹。他指着身后那座馒头形的老窑说:“这窑烧了几百年,砖都换了不知多少回,可火膛的位置从没变过。”我细看那窑壁,果然斑斑驳驳,层层叠叠的釉泪凝固成青黑色的琉璃,像时光结成的琥珀。老窑工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陶片递给我,上面还留着简单的刻划纹,那是上一个时代的匠人留下的指纹。一瞬间,我觉得自己正站在一条流淌不息的河流边,那些普通的泥土经过水与火的淬炼,竟能穿越如此漫长的岁月。
体验从揉泥开始。老窑工让我们挽起袖子,将一团团质朴的泥巴反复摔打、按压,直到把里面的气泡全挤出来。那泥巴凉丝丝的,滑腻中带着轻微的阻力,越揉越柔韧,仿佛有了生命。刚开始我笨手笨脚,泥团总是不听使唤,搓不成形,老窑工笑着说:“莫急,泥是有脾气的,你越急它越不听话。”于是我学着放慢呼吸,手劲也渐渐变得均匀,泥团果然温顺起来,在我的掌心里变得浑圆饱满。
最迷人的环节是拉坯。坐到陶轮前,双脚踩动踏板,轮盘便嗡嗡地旋转起来。老窑工取一团揉好的泥,往轮盘当中一掼,两手蘸了水,轻轻拢住泥团。只见他的拇指往泥心一按,一个窝便旋了出来,接着手指由内向外柔柔地推、轻轻地提,那泥土就像被施了魔法,缓缓升高、变薄,转眼间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罐子。轮子停下的那一刻,罐子静静地立在那里,表面光滑得像一匹绸缎,圈圈拉坯的纹理如涟漪般均匀地荡开。
轮到我的时候,一切就不是那么回事了。我将泥团放到轮盘上,刚伸手想找到中心点,泥团就歪歪扭扭地晃起来,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。我手忙脚乱地想把泥团扶正,它却一下软塌下去,变成一摊烂泥。反复试了三四次,不是器壁厚薄不均,就是口沿豁缺,最好的一次勉强拉出个碗的模样,可收口时手一抖,那碗又垮了。我额头渗出汗珠,有些沮丧。老窑工并不急,他耐心地扶住我的手,带着我的手感去感受泥土的旋转。他说:“做陶如做人,心定作品才不会歪。你得顺着它走,又要给它一个方向。”在他的指引下,我慢慢找到重心,双手随着轮盘的节奏收放,终于,一个矮矮的、歪得可爱的花瓶在我手中诞生了。虽然它绝称不上完美,但那种从无到有的成就感,让我的心里一下子踏实了。
接下来就是修坯与装饰。趁着半干,我用竹刀小心翼翼地修去多余的泥边,又在瓶身上刻了几道简单的弧线,仿若风吹过的痕迹。老窑工还教我上釉,将素坯浸入米白色的釉浆里,再提起时,瓶身便裹上一层薄薄的奶白,素净得如同月光。老窑工说,这看起来普通的釉,经窑火一烧,会化成温润的青色或者浅浅的灰,每一件都不可预测,这就是窑变的魅力。我想,这不正像人生吗?我们都在大地的窑炉里烧造,每一次遇见的高温,都可能带来出人意料的色彩。
日落时分,老窑工帮我把做好的作品小心地摆进窑车。他说这批作品要烧三十多个小时,还要冷却好几天,到时候再来取。我站在窑前,看着余晖将古老的窑身镀上一层金红,忽然觉得今天带走的远不止几件陶器。带走的还有那泥土的温度,旋转时心无旁骛的宁静,以及老窑工言语间流淌的朴素智慧。在这个快得喘不过气的时代,制陶让我重新体会到了“慢”的价值,每一次揉捏与等待,都像在与自然温存地对话。桃花源里的古窑,不仅让我体验了制陶的乐趣,更让我寻回了一种失落已久的、来自土地深处的安慰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