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龙山不高,却因索道而有了另一种登临的方式。我站在山脚,抬头望见那细细的钢索斜斜地挂向天际,几只缆车缓缓移动,像悬挂在晴空里的彩色珠子。风从山谷间涌来,带着草木的清气,也带来了缆车滑过支架时那轻微的、有节奏的声响。
坐上索道,座椅微微一荡,随即平稳地离地而起。泥土的芬芳渐渐淡去,视野却在刹那间开阔。先是满坡的青松,密匝匝地挨着,绿得深浅不一;随后,山石裸露的纹理清晰起来,那些深褐色的褶皱,仿佛是时光刻下的印记。缆车继续攀升,脚下的云龙山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,小路蜿蜒如带,亭台点缀其间,游人变成了小小的点,在山径上缓缓移动。
到了半空,风更大了些,缆车微微摇晃,像摇篮般悠闲。我低头俯瞰,只见山下的城市正从晨雾中醒来。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光,河流像一条银亮的绸带穿过城区,远处的湖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。原来从高处看,这座我生活多年的城市竟如此安详。平日里被高楼遮挡的天际线,此刻毫无保留地铺展在眼前,带着一种山水相接的浑融之美。
索道继续前行,前方是云龙山的主峰。山崖上几株老松横空而出,枝干虬曲,像是与风抗争了百年。缆车从它们上方缓缓滑过,我甚至能看见松针上闪烁的露珠。忽然想起古诗里说“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”,虽然云龙山算不上“绝顶”,但此刻腾空而起的感觉,竟也让人生出几分俯仰天地的豪情。山风掠过耳畔,呼呼作响,那是久居都市时从未听过的声音,干净、苍凉,带着野性的自由。
从索道上俯瞰,美景不仅是山水的轮廓,更是时间的脉络。山脚下那片古老的村落,屋顶的瓦片排列成整齐的波纹,墙角的石阶已被脚步磨得发亮。我能看见炊烟从某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,袅袅地、不慌不忙地融入蓝天。那种缓慢而温润的气息,像是从旧时光里流淌出来的,与山下我熟悉的快节奏生活形成了温柔的对照。原来美景不仅在高处,也在那些被日常忽略的细节里,只是需要一种恰当的距离来重新发现。
缆车越过峰顶,开始缓缓下行。阳光从侧面斜射过来,在索道下方投下移动的阴影。山谷里的溪流时隐时现,发出隐约的哗哗声——那声音穿过层层树木的过滤,到达耳中时已变得柔和。我回头望去,刚才经过的那座山头已在身后,显得比初见时亲切了许多。索道像一根无形的线,把山脚下的人间烟火和山巅的云影天光缝在了一起。
当缆车终于回到山脚的站台,我踏上坚实的地面,竟有些许恍惚。短短十几分钟,我在空中看到了一场关于山与城的完整叙事:晨光如何吻过每一片树叶,风怎样抚过每一道山梁,而那条日夜流淌的河又如何把城市轻轻环在臂弯里。云龙山的索道,俯瞰到的何止是美景?更是一份久违的辽阔与宁静,让人在落地之后,仍忍不住回头望一眼那条悬在空中的路。
后来许多次,我路过云龙山脚下,抬头看见那索道仍在悠悠地运转。我知道,只要坐上它,便能再次俯瞰那一片熟悉而又陌生的美景。那美景从未改变,改变的只是看风景的人。而每一次俯瞰,都是与天地的一次轻声问好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