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苏州,暑气蒸腾,风里带着水的潮意。可一走到虎丘山下,通红的太阳忽然就变得软了。山道两旁古木参天,浓荫叠着浓荫,蝉声一路相随,却并不恼人。过了断梁殿,沿着青石路上行,转一个弯,眼前忽然一片明亮——那不是阳光,而是满塘的荷叶,层层叠叠地绿着,像把整个夏天都收进了水里。
一、绿水之上,荷花初醒这一方荷塘不算大,却恰好接住了虎丘的灵气。荷叶高高低低,有的刚浮在水面,有的已经擎出半人高,撑起一把把碧伞。荷花便从这些伞盖之间探出头来。有的还是紧实的苞,像一支支小小的毛笔,笔尖蘸着些粉;有的才展开两三瓣,花瓣边缘带着浅浅的胭脂色,如同少女的腮;更多的已经盛放,一片片花瓣薄如蝉翼,迎着日光照过去,几乎透明。花心里,黄色的莲蓬初具雏形,几只蜜蜂钻进去又爬出来,忙得顾不得向路人打招呼。
站在池边,能闻到水汽混着荷香的气息。那种香气很淡,淡到你要凝神才捉得住;但就因为淡,才格外清新。夏日所有闷热、烦躁,都在这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里,被轻轻化开了。
二、古塔之下,荷风送爽虎丘的荷花,不是孤独的风景。抬头望去,云岩寺塔正远远地立在绿树之上,塔身苍老,砖石斑驳,像一位阅尽千年的老人;而塔下的荷塘,却是年年新绿、岁岁开花。老与嫩、刚与柔、厚重与轻盈,就这样同框呈现,彼此并不打扰。风来的时候,荷叶从近处向远处逐一翻动,像绿色的波浪,惊起一只白鹭,从荷塘边飞起,掠过塔影,消失在更深的林子里。
古人说,“映日荷花别样红”。虎丘山的荷花,红的少,白与粉居多。正午的日光斜斜照下,花瓣上的脉络清晰可见,宛如细瓷上的冰纹。有些荷叶上滚动着水珠,风一吹,珠子便滚来滚去,最后落进水里,发出极轻的“叮”声。这大概就是夏日的清响。
三、暑热之中的清凉心看荷花,是要有闲心的。有人说虎丘山小巧,不消半天便走完了;可我在荷塘边一坐,就是一个下午。柳树的影子在水面上摆动,时光似乎也跟着慢下来。邻旁有游人在拍照,有孩童在喂鱼,也有老人摇着蒲扇,眯着眼打盹。荷花不管这些热闹,只管安安静静地开着。
想起周敦颐《爱莲说》里的句子:“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涟而不妖。”虎丘山上的荷花,便很有这样的气质。它从泥里生出来,却洁净得不带一丝烟火气;它不妖不媚,甚至在荷叶的衬托下显得有些清冷。可正是这种清冷,在酷热的夏天里,给人带来一片清凉。坐在荷塘边,连心也成了一池净水,倒映着天光云影,安然自在。
四、一池荷意,半山清凉黄昏时分,游人的脚步声渐渐稀疏了。夕阳的余晖落在虎丘塔上,把塔身染成古铜色;荷塘上的光线也变得温柔起来。花瓣的白色变成淡金,荷叶的绿意愈发深沉。偶尔有风从山口吹下,满塘的荷叶一齐摇动,声音沙沙的,像在低声念一首诗。
我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下山,空气里还残留着荷香。回头再看,虎丘塔还在那里,荷塘却已经隐进暮色。忽然觉得,夏天的虎丘山,固然有“吴中第一名胜”的种种传奇,但最让我记住的,却是这一池不事张扬的荷花。它们不争奇,不斗艳,只在最热烈的季节里,捧出一份清凉的初心。
这样想着,便觉得夏天也并没有那么难熬了。虎丘山的荷花,开得清清爽爽,也让每个路过的人,心里存下一片清凉的夏意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