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值深秋,天高云淡,风里带着一丝清冽的凉意。我沿着蜿蜒的石阶向栖霞山深处走去,两旁的梧桐叶已落了大半,铺成一地金黄。转过几道弯,眼前忽然一亮——满山的红叶如同被点燃的焰火,层层叠叠地烧了过去。那红不是单调的,有丹砂般的深红,有朝霞似的浅红,还有透着橙黄暖意的绯红,一片一片,一簇一簇,密密地缀在枝头,又疏疏地飘在空中,仿佛是大自然最慷慨的调色盘,将整个秋天都倾倒在这座山上。
沿着山径继续向上,路旁的枫树渐渐多了起来。阳光从叶隙间漏下,将红叶照得通体透亮,脉络分明得像是用细笔描画出来的。偶尔一阵风过,叶片便簌簌地抖动,像无数只红色的蝴蝶在枝间扑闪翅膀。有几片落在我的肩头,我轻轻拈起一片,那叶缘的锯齿精致如工艺,叶面光滑而带着些许凉意,上面还沾着细碎的露珠。我忽然想到,古人说“霜叶红于二月花”,确是不错的——春日之花虽娇艳,却终究少了几分经历风霜后的沉静与从容。
行到半山腰,一座古寺的飞檐从红叶丛中探出头来。走近了,才看清是栖霞寺。山门前的几株银杏正黄得耀眼,与满山的红叶相映成趣。寺墙是赭红色的,年久日深,已有些斑驳,墙头爬满了藤蔓,叶子也是红的,更添了几分古意。一位老僧坐在门槛上,慢悠悠地剥着橘子,见我驻足,便朝我微微一笑,也不言语。我站在寺前,回望来路,只见一条红黄相间的锦带蜿蜒在青山之间,远处长江如练,隐约可见。这时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——人间秋色,原来可以如此盛大,又如此安静。
穿过寺院,后山有一片开阔的坡地,种满了红枫。树下落了一层厚厚的红叶,踩上去沙沙作响,像是秋天在低语。我看到几个孩童正蹲在地上捡拾落叶,嬉笑着比较谁的更红、更完整。他们的笑声清脆,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。不远处,一对老夫妇并肩坐在石凳上,手里各拿着一片红叶,轻轻地交谈着什么。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与地上的红叶叠在一起。这幅画面让我心生暖意:红叶年年如期而至,而看红叶的人,也依旧在认真生活着。
日影西斜,天边染上了淡紫与橘红。我站在山顶的望江亭中,俯瞰整座栖霞山。漫山遍野的红叶在暮色中渐渐深沉下去,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,却又有几分水墨的朦胧。江风吹来,衣袂飘飘,满耳朵都是树叶的涛声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这满山红叶并不仅仅是秋日的景致,更是一封封写给时光的信——每一片叶子,都曾经历过春的萌发、夏的繁茂,如今在秋天以最热烈的颜色告别枝头。它们落进泥土,成为来年新绿的养分,周而复始,生生不息。
下山的路上,夜色已经悄悄爬上了山岗。路灯亮起来,将路旁的枫叶照得半透明,像一盏盏小小的红灯笼。我回头望去,栖霞山静静地卧在星光下,那满山的红叶仿佛化作了夜的呼吸,温柔而绵长。这一日的赏秋之旅,将永远镌刻在我的记忆里——不是因为那艳丽的色彩,而是因为在这红叶满山之中,我看见了时间的脚步,也看见了自己内心的宁静。
栖霞山秋色,红叶满山如画。而这幅画,是秋天赠予人间最温柔的告白。我带着满满一怀的秋意,踏着满地红叶,归去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