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,我已在江边等候。远处,焦山如一枚青螺,浮在碧波之上。乘一叶小舟,在江上悠悠而行,水声潺潺,迎面而来的是带着湿润气息的江风。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船便靠了岸。踏上焦山,仿佛踏入一幅水墨画。
山门并不宏大,青石垒砌,满是苔痕。进门后,一条石板路向林中延伸,两旁古木参天,枝叶交错遮出一片清凉。早起的鸟在枝头啁啾,偶尔有露珠从天而降,落在肩头。没走多远,便到了定慧寺。黄墙黛瓦,殿宇重重,古朴庄严。寺前的香炉里,袅袅青烟升腾,与晨光交融。步入殿内,僧人们正低诵经文,木鱼声清脆而节奏分明。站在大雄宝殿下,仰观那尊宝相庄严的佛像,心里忽然安静下来。焦山的寺庙与别处不同——它四面环水,晨钟暮鼓,天然带着一种出尘的意味。
出寺向东,循着石阶便到了著名的宝墨轩。这里号称“江南第一碑林”,保存着六朝以来历代名家碑刻二百余方。最令人驻足的是《瘗鹤铭》。这块被称作“大字之祖”的残碑,笔势纵逸,雄浑苍劲,虽经江水侵蚀、风雨剥蚀,依然透着一股超迈的气韵。我俯身细看,那些或完整或残缺的字迹,仿佛都是在与千年前的灵魂对话。此刻,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碑石上,浮尘轻舞,历史便在这些细小的光影里复活了。
绕过碑林,沿山径向上,路愈走愈险。不多时,便到了焦山最高处——吸江楼。楼共两层,翼然凌于绝壁之上。登上楼顶,凭栏远眺,长江如一条宽阔的缎带铺向天际。江面上货轮如织,而远处的金山、北固山在雾霭中若隐若现。江风猎猎,吹得衣袂飘举,让人不由想起苏轼“大江东去”的豪情。江南的柔美与江水的壮阔在此处交织,矛盾又和谐,正是江南诗意最独特的风景。
从吸江楼下山,可以寻到三诏洞。那是汉代高士焦光的隐居之所。相传焦光隐居于此,汉献帝曾三下诏书请他出仕,他都婉言谢绝,因此得名“三诏洞”。洞并不深,石室清幽,一尊焦光塑像端坐其中,面容清癯,神态自若。站在洞前,我仿佛看见那位与松鹤为伴的隐士,曳杖而来,衣袂沾霜。江南的山水,总能让真正的高士找到精神的归处。
走过三诏洞,不远处是焦山古炮台。青石筑成的炮位一字排开,铁炮虽已锈迹斑斑,却依然昂首指向江面。一百多年前,这里曾燃起过抵御外侮的烽火。守在炮台上的清军将士,以血肉之躯面对洋枪洋舰,最终全部殉国。如今炮台上长满了野草,江风吹过,似有呜咽之声。焦山的浪漫,从来不只是风花雪月,它更深深浸透着铁骨与血性。
天色渐渐向晚,我沿另一条小路缓缓下山。秋风送来阵阵桂花香,甜而不腻。路边的石缝里,泉水叮咚,在青苔上汇成细流。走过一段长廊,廊下种着几株芭蕉,宽大的叶子上滚动着水珠,晶莹剔透。江声隐隐,与山间的虫鸣唱和,静谧中更觉天籁之清。
在临江的亭子里坐下,看着夕阳把江面染成金黄。归航的渔船泊在岸边,船头升起一缕炊烟。水光山色,尽收眼底。此刻我忽然明白,所谓江南诗意,并非刻意营造的景致,而是一种生活与天地相融的从容。焦山就像一个安详的老人,看过千帆过尽,依然淡定地坐在这江心,看花开花落,看云卷云舒。
暮色四合,我乘船离去。回头看时,焦山的轮廓已渐渐融入夜色,唯有那盏灯塔还亮着温暖的光。舟行水上,波纹荡开,将这座山的影子揉碎又还原。我想,也许某一天,我还会再来焦山。不为寻古探幽,只为在这江南的诗意里,再慢悠悠地走上一走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