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半,江风带着湿漉漉的凉意,从长江口迎面扑来。狼山在夜色中只是一道沉沉的剪影,像一头伏在江边的巨兽,等待天光将它唤醒。我沿着石阶向上,脚步声在空旷的山林间显得格外清晰。越往上走,风越大,身后的城市灯火渐渐变远,而前方江面与天际线之间的距离,正一点点被微光剥开。
黎明前的江海到达山顶时,天依然是青灰色的。东方水天相接处,横着一道暗紫色的云带,云带上方是淡淡的鱼肚白。狼山脚下,长江从这里奔向大海,江面宽阔得几乎看不到对岸。涨潮时分,江水与海水在远处交汇,浑浊与清冽相互推挤,形成一条蜿蜒的水线。这道水线在朦胧的晨光中若隐若现,仿佛大地写给海洋的第一封信。
不知过了多久,云层开始被染上金边。起初只是一丝浅金色,像有人在幕后点亮了一盏灯,接着金色向四周洇开,将东方的云霞染成橘红、绛紫、明黄,层层叠叠,如同一幅巨大而缓慢展开的锦缎。江面也变了颜色,从青灰变作玫瑰色,再变作碎金般闪烁。
太阳跃出江面真正激动人心的时刻,是太阳从水线尽头跃出的那一瞬。先是一个橘红色的弧顶,微微颤动,像被江水托着的火种;随即弧顶迅速升高,变成半圆,再变成一轮完整的圆日。那一刻,江海交汇处仿佛被唤醒了:波光沿着水面疾速奔跑,从远到近,从辽阔的江心到狼山脚下的礁石,每一朵浪花都镀上了炽热的颜色。
江面上的船只也清晰起来。早行的货轮拉响汽笛,悠长的声音贴着水面滑行。几只海鸥从芦苇丛中飞起,翅膀剪开金色的光线,朝着东方盘旋而去。山顶上的人们都安静下来,只剩下快门声和低声的赞叹。我看着那轮红日,忽然明白了古人为何选择在这座山上观日——狼山不高,却刚好站在江与海的分界处,身前是万里长江,身后是辽阔平原,而头顶是正在升起的太阳。
光芒照亮一切日出后的狼山焕然一新。山上的树木、庙宇、石径都被阳光洗过一遍,叶尖上的露珠闪闪发亮。远处的南通市区从晨雾中探出轮廓,高楼、桥梁、烟囱,都像是刚刚从夜里醒来的剪影。山脚下,长江依然不舍昼夜地流淌,带着上游的泥沙与故事,汇入更广阔的海洋。
站在狼山顶上,我突然觉得所谓“壮丽”,并不仅仅是太阳升起的瞬间,更是那瞬间里蕴含的延续性——江水从青藏高原而来,奔流六千多公里,在这里与大海相遇;太阳每天都从东方升起,照耀着这片江海大地。人是渺小的,但在这样的时刻,渺小的人也能感受到与天地同频的呼吸。
阳光越来越炽烈,江面上的金色渐渐变成白亮。我沿着另一条小路下山,路边卖早点的摊位已经升起炊烟,茶叶蛋在锅里咕嘟作响,新的一天就这样热气腾腾地开始了。狼山观日出,看见的不仅是日出的壮丽,更是江海交汇处生生不息的日常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