扎兰屯位于内蒙古大兴安岭东南麓,这里的森林不是单一的松涛,而是白桦、蒙古栎、山杨与灌木交织的绿色王国。夏日清晨,当雾气还在树冠间徘徊,我便背着相机和放大镜,踏入了这片湿润的林缘。虫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——那是蚱蜢摩擦翅膀的嘶嘶声,是蝉类在枝头拉长的鸣叫,还有不知名甲虫振翅的嗡响。森林的昆虫世界,正以万千姿态在我眼前次第展开。
朽木下的微观王国在一截倒伏多年的白桦树干旁,我轻轻掀开树皮,顿时看到一群黑色的步甲仓皇逃窜。它们体表泛着油亮的光泽,大颚一开一合,是朽木中最凶悍的猎手。更深处,白色的木蠹蛾幼虫正钻在松软的木质里,周身沾满木屑。而最让人惊喜的,是几只锹甲——雄虫那发达的鹿角状上颚,宛如武士的头盔,正为争夺树液与同伴角力。阳光从林隙漏下,落在它们的甲壳上,折射出金属般的蓝紫色光晕。原来,死亡的时间会孕育出如此蓬勃的生机。
花丛与草尖的舞者走出朽木区,林缘的草甸上野花正盛。柳兰的紫红色花序上,一只熊蜂正笨拙地钻进花管,浑身沾满金黄色的花粉。旁边的山楂花上,则有数只食蚜蝇悬停空中,翅膀震动速度快得如同虚影。它们模仿蜜蜂的黑黄条纹,却是不折不扣的素食者。最引人注意的,是一对绿色的草螽——它们的长触角在风中轻轻摆动,后足修长,随时准备弹跳而去。我屏住呼吸,蹲下身,看见其中一只的复眼像两颗微小的绿宝石,折射出整个森林的倒影。
树冠层的隐秘网络高处的树冠是另一片天地。借助长焦镜头,我观察到黄刺蛾的幼虫正沿着叶缘啮食,它背上那排尖刺覆着白色的刚毛,看起来像一朵会移动的绒球。山雀在枝间跳来跳去,不时啄起卷叶中藏身的叶甲。而树干上,一群红褐色的树栖蚂蚁正列队向上攀登,它们用触角交换着信息,队伍从树根直抵主枝的分叉处。那里的蚜虫群正吸食汁液,蚂蚁则用前足轻拍蚜虫腹部——它们在收集蜜露。这种共生的关系,已经从早春持续到了现在。
夜晚的灯诱时刻当暮色降临,森林变得静谧而神秘。我支起一盏白光灯,挂在一棵蒙古栎的粗枝下。不到半小时,蛾子便从四面八方赶来。黄褐色的枯叶蛾翅膀如落叶一般;天蛾身体粗壮,翅面上有像豹纹一样的斑块;还有尺蛾那些纤细的、泛着珍珠光泽的种类,在灯影里划出无数螺旋的轨迹。除了蛾类,甲虫也来了——金龟子一头撞在白色布幕上,发出沉闷的“噗”声。最难得的是,见到了一只罕见的绿尾大蚕蛾,如同一片大型的翡翠叶片,静静地落在一旁。我关掉手电,让它在黑暗中安息,然后慢慢退开。
俯身听虫鸣黎明再次到来时,我在林间的一条小溪边停下。水边的苔藓上,几只石蝇的幼虫正攀附着石块,它们已经在水下生活了近一年。而此刻,空中已经有蜉蝣在晨光里起舞了。那短暂的生命,与森林漫长的演化相比,不过一瞬间。可正是这无数个“一瞬间”,构成了森林生生不息的轮回。
扎兰屯的森林,从不急于向人展示自己。你需要俯下身,屏住气,用指尖翻开落叶,用目光追寻每一条细小的移动轨迹。那些六条腿的小生命,不会说话,却用触角、翅膀和斑纹,叙述着关于栖息地、食物链与气候变化的秘密。它们是森林的呼吸,是树冠与土壤之间移动的神经末梢。
离开时,我把自己采过脚印的地方重新用落叶盖上。风吹过,白桦叶子沙沙作响,仿佛在为我送行,也仿佛在替那些虫儿说一声:下次再见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