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车轮驶过海拉尔城区,柏油路渐渐被草原取代,天地在视野尽头拉成一条笔直的线。空气里浮动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,远处隐约传来马的嘶鸣——呼伦贝尔,终于以它最原始的模样,铺展在我面前。
骑马点设在草原深处,一排木栅栏旁拴着十几匹蒙古马。它们毛色油亮,鬃毛被风吹得散乱,眼神却温顺而警觉。接待我们的蒙古族大叔巴特尔,脸颊晒得黝黑,咧嘴一笑露出白牙:“挑一匹和你投缘的。”他随手拍了拍一匹栗色马的脖颈,那马便轻甩尾巴,低头蹭了蹭我的手心。我想,这大概就是缘分了。
在巴特尔的指点下,我先学握缰绳、踩马镫、调整坐姿。他说,骑马走草原,讲究的是“人随马动,心随草浪”,不能僵着腰板,要让身体和马背的起伏合上拍子。他帮我翻身坐稳,牵马走了几步,见我已能稳坐,便松开手,轻轻在马臀上一拍。马儿慢跑起来,四蹄踏出碎碎的节奏,我感觉自己像一叶小舟,开始在绿色的海洋里漂游。
渐渐,马儿跑开了。风从耳畔呼啸掠过,吹得衣襟猎猎作响,脚下的草尖在蹄边飞速后退。一开始的紧张被狂喜取代,我忍不住喊了一声,声音被风扯成碎片抛向身后。马越跑越快,草原在眼前铺成无边的翠色绒毯,起伏的丘陵像凝固的浪头,抬头是澄澈的蓝,低头是流动的绿。那一刻,我仿佛不再是城市的过客,而是草原上自由的浪花。
巴特尔不知何时跟了上来,和我并辔而行。他指着远处一处白色毡房说:“那是我的家,我从小就在这片草原上骑马。”他说,小时候放羊,马是他的腿,也是他的伴儿;草原上的人,一生下来就和马连着筋骨。后来,很多游客来体验骑马,他就把自己的马牵出来,给远方的人看草原的辽阔。“马认路,也认人,”他笑着,“你对它好,它就带你飞。”
我们放慢速度,让马儿自由地低头啃草。我轻轻抚摸它的鬃毛,发现它背脊上有一块浅浅的疤痕。巴特尔说,那是一次暴风雪里救马群时留下的伤。那一刻,我对这匹栗色马又多了一层敬意。它载着我走过丘陵,蹚过溪流,践起的水珠在阳光下像碎银。草原的绿,因它的奔跑而有了温度;我的心,也因它的沉稳而变得开阔。
傍晚,夕阳把草原染成金红色,我们勒马站在一处高坡上。远方的莫尔格勒河像一条银色的丝带,曲曲折折地缠绕在绿野之间。马儿安静地站着,偶尔甩一下尾巴,耳朵却警觉地转向风的方向。我想,这就是草原的黄昏吧——安静得让人听到自己的心跳。巴特尔说,如果运气好,还能看到成群的野马在月光下饮水。他说这话时,眼神里闪着光,像草原上的星星。
返程路上,马儿走得轻快,仿佛知道我要回家了。我轻轻贴着它的脖子,说了一声“谢谢”。它打了个响鼻,像是在回应。回到出发营地,我下马时竟有些不舍,回头再看,那片绿色依然无边无尽。巴特尔拍拍我的肩:“骑马的人,心里都会留一片草原。”
后来很多日子,我常常想起呼伦贝尔的风,想起那匹栗色马背上起伏的节奏。城市里没有这样无边无际的绿色,也没有这样让人忘记时间的驰骋。但我知道,那段马蹄声已经烙印在我心里——每当想起,便仿佛又置身于那片草原,随着马儿,奔向更远的远方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