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出礼泉县城,向西北行去,原野渐次隆起,黄土塬上沟壑纵横。远望九嵕山巍然独立,云雾缭绕处,一座巨大的山陵赫然入目——那便是唐太宗的昭陵。晨光中,整座山体呈现出一种浑厚的苍色,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庄严。
登上陵道,山风猎猎。脚下是绵延的石阶,两侧翁仲、石马虽已残破,却依然沉默地守护着大唐的尊严。九嵕山海拔一千余米,以山为陵,依山而建,那种雄浑开阔的气象,似乎一下子把游人拉回了一千三百多年前的贞观年间。
因山为陵的伟业唐太宗营建昭陵,开创了唐代“因山为陵”的先例。他命著名工艺家阎立德设计,历时十三年方才建成。与秦汉帝王封土起冢不同,这座陵墓直接凿开九嵕山的主峰,将玄宫置于山腹之中。山即是陵,陵即是山,这种与天地相融的格局,大概也寄寓着帝王心中那个“天下为公”的梦想。
据史书记载,昭陵玄宫深约七十五丈,前后设置五道石门,墓室内部如同人间宫阙,华丽异常。而山陵之上,又建有游殿,供后人凭吊。只可惜岁月剥蚀,木构建筑早已荡然无存,只有巨大的山体和零星的基址,还在诉说着往日的辉煌。
昭陵六骏的沉吟在昭陵博物馆里,最打动我的,是那些从残垣中抢救出来的石雕。昭陵六骏静静立在玻璃展柜后,有些依然完整,有些只剩下斑驳的残片。拳毛騧、什伐赤、白蹄乌、特勒骠、青骓、飒露紫——这六匹战马,曾陪伴李世民从晋阳起兵到平定天下,从虎牢关到洺水,每一次冲锋都是一段铁血传奇。两匹骏马流失海外,剩下的也伤痕累累;但即便残破,那强劲的肌肉、奔腾的姿态,依然让人感受到大唐建国之初的英武之气。
站在石刻前,我仿佛听到战鼓声、马嘶声,还有胜利后的欢呼。马背上的帝国,就是这样一步步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时代。
陪葬墓前的追思沿着陵区东侧前行,一路上可见许多陪葬墓。这里长眠着魏徵、房玄龄、李勣、程咬金等开国功臣,还有长乐公主、新城公主等皇室至亲。在唐代,能够陪葬昭陵是一种极高的荣誉。功臣们守在太宗身边,仿佛依然是朝堂之上那些犯颜直谏的臣子,互相扶持着走过贞观盛世。
遥想当年,唐太宗曾说:“以铜为镜,可以正衣冠;以古为镜,可以知兴替;以人为镜,可以明得失。”魏徵去世后,他叹息失去了一面镜子。这种君臣相得、虚心纳谏的氛围,正是盛唐气象的根基。没有这份明达与包容,就不可能有万国来朝的自信。
夕阳下的盛唐回响夕阳西下时,我站在北司马门遗址的高台上,向北眺望。晚风送来旷野的草香,远处的泾河如带,田野里麦浪金黄。脚下这座山陵,既有帝王的威严,又有一种从容的包容。盛唐气象,从来不只是疆域辽阔、万国来朝的武功;它更是海纳百川的胸襟,是包容多元的自信,是庄重雄浑的审美,是敢说真话的朝风。从昭陵的一砖一石中,我能触摸到那种蓬勃的生命力。
下山时暮色渐浓,回望九嵕山,苍茫中如一头静卧的巨兽。昭陵见证了唐太宗临终前的嘱托,也见证了王朝千年的兴衰。时间把一切都淘洗成尘土,但盛唐气象似乎还留在这片山间,只要有人来到这里,依然能听见历史的回响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