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属于天马栈桥。海风从深蓝的远处涌来,穿过高大的桥头,在木板上轻轻打了个旋。我停下脚步,脚下是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木条,每一道纹路都像海浪留下的签名。向前望去,栈桥如同一匹奔腾的天马,越过沙滩,直直地踏进大海的胸膛。而我,正走在这匹天马舒展的脊背上。
起初是嘈杂的。游人的笑语,孩子的奔跑,以及礁石上快门声。越往前走,人群的声音便越稀薄,取而代之的,是海浪愈发清晰的呼吸声。它不急不缓,像一位老者在耳畔低语。浪花撞击在桥墩上,发出“哗——啦”的声响,那节奏沉稳而悠长,仿佛早已候在这里,只为等待一次会心的交谈。
栈桥两侧的栏杆上系着很多红布条,那是人们写下的心愿。海风吹过,布条轻轻颤抖,像一颗颗跳动的心。我伸手触碰其中一条,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,但那份虔诚却没有褪色。也许每个人走到这里,都会忍不住将心事交给大海。大海从不拒绝,它只以沉默承接,再用温柔的浪声回应。
我倚在栏杆上,闭上眼,任凭海风将我的头发揉乱。此时的大海不再是一个被仰望的远方,而是一个有温度的胸膛。那呼唤从水底传来,从遥远的太平洋深处传来,穿过千山万水,最后在栈桥的木质缝隙间化作一声叹息。我想起古人说“海纳百川”,可此刻我更愿意相信,大海是在用它的潮汐,一遍遍抚平人类心上的褶皱。
天马栈桥这个名字起得真好。马有奔跑的姿态,桥有连接的本意。天马,是奔跑在天上的马,也是跃向天际的桥。沿着桥身往深处去,海面越来越开阔,陆地越来越遥远。身在桥上,像是站在一把打开的折扇,一边是生活的烟火,一边是宇宙的苍茫。回头望去,岸上灯火初上,像一串散落的金珠;抬头看去,晚霞还未散尽,海天之间被染成一大片橘红。那一刻,我忽然懂得,栈桥其实是一种邀请:它邀请你离开岸的安稳,去聆听水的倾诉。
夜色渐浓,游人渐散。有一个孩子还蹲在桥边,指着远处的灯塔大声说:“爸爸,那是不是海里的星星?”那一瞬间,我忽然觉得,孩子的眼睛比星星更亮。大海的呼唤,原来也是童真的呼唤,让我们在成长之后依然能听见最初的好奇与纯粹。
我索性坐在栈桥尽头的木台阶上,双脚垂下,浮在水面上方。水下的世界看不真切,但能感觉到那里有无数生命在游动。海带轻轻摇曳,小鱼穿过石缝,螃蟹举起钳子又放下。大海从不孤单,它有自己的子民。我们这些岸上的人,不过是偶尔过境的访客。
不知何时,月亮已经在海面上洒下碎银。浪声似乎更柔和了。远处有一艘渔船亮着灯缓缓驶过,船影被拉得很长,那是大海在夜色里翻动书页时的影子。风变得更加凉了,但我不想走。我想把每一缕海风都收进衣袖,把每一声浪响都记在骨头里。
最终,我还是转过身,向岸的方向走去。身后的栈桥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,像一条凝固的绸带。但我知道,它并未凝固,它一直在那里,用它千尺的躯体,替无数像我一样的人,走向不可抵达的海之心。大海的呼唤,也并未停止。它只是把声音藏进潮水,等待下一个漫步天马栈桥的人,俯身将它拾起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