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春的清晨,我踏进平遥古城,没有走南大街的人流,而是顺着一条细长的巷子向东。墙根泛着青苔,石阶上露水未干,偶尔有早起的老人提着鸟笼走过,鞋声落在砖巷里,脆脆的。我要寻访的不是票号,也不是镖局,而是一座藏在古城东南角的古塔。
巷子尽头,绕过一片老槐树和几间民宅,塔影终于从瓦檐后显露出来。它并不高大,却有一种沉静的意味。塔身青砖叠砌,八角七层,底层门洞已被铁栅栏封住,铜锁锈成一团。抬头望去,每层檐口都微微上翘,砖雕的斗拱依旧清晰,只是缝隙里长出了蒿草。檐角挂着几枚残缺的风铎,风来时,只有极轻的、哑哑的声音。
一位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见我在拍照,便慢悠悠地说:这塔老早就有,听老人讲是明朝盖的,不是佛塔,是文峰塔。平地起塔,为的是取“以塔为笔,以城为砚”的彩头,希望平遥多出读书人。后来晋商有钱了,也来修,塔砖上的题记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。我走近塔基,果然看到几处砖铭,有的字迹已经磨得看不清,只隐约能辨出“万历”“乾隆”等字样。塔基四周的条石光滑温润,可以想见当年香火缭绕的样子。
老人又说,早年间文庙就在旁边,学子赶考之前,都要到这里拜一拜。有些做买卖的晋商,出远门之前也要绕过来烧一炷香,求个平安。明清时候,平遥城的驼队和车队从西门出去,走南闯北,塔就是他们回望家乡的最后一个坐标。我这才注意到,塔檐的砖雕除了莲花,还有骆驼和云纹,风霜把它们啃得圆润,却还能看出清晰的轮廓。
绕着塔基走,指尖触到粗粝的砖面,凉意从指尖渗进掌心。塔门前的石缝里,插着几支烧了半截的香,大约是附近的老人初一、十五来祭拜的。我没有烧香,只站在塔下仰望。七层塔身逐层收分,看上去并不笨重,反而有一种向上的姿势。塔顶早已没有塔刹,只长着一丛狗尾草,在蓝天下微微摇晃,像一支写秃了的毛笔。
午后阳光斜过来,塔影长长地横在院墙上,与老槐树的影子叠在一起。我退到远处,把古城墙、市楼和这座古塔装进同一个画面。城墙沉稳,市楼华丽,文峰塔瘦瘦的,像一枚旧笔,搁在灰瓦连绵的屋顶间。风从晋中平原吹来,卷起一阵土腥味,也吹动塔顶的野草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古塔不是用来登临的,它只是立在那里,替一段光阴守口如瓶。
离开的时候,暮色已经爬上城墙。我回头看,塔的轮廓在晚霞中像一滴墨,慢慢洇开。或许这趟探访并没有找到什么惊人的秘密,但站在塔下的那几分钟,我听见了时间缓慢行走的声音。这座古塔,连同它看过的读书人和商队,都还静静立在平遥的砖瓦之间,等着下一个清晨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