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当第一缕天光还未完全穿透夜色,乌镇便已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晨雾之中了。我站在青石板铺就的长巷尽头,只觉四周白茫茫一片,仿佛置身于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墨画里。远处的马头墙高高低低,在雾气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;房檐上的瓦当挂着一串串晶莹的露珠,偶尔滴落一两滴,砸在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回响。整个世界都静悄悄的,只有早起的乌篷船咿呀摇过,橹声在水面上划开一道又一道涟漪。
雾气是流动的。它贴着河道缓缓地游走,像一层轻纱,又像一匹延展的白绸。两岸的垂柳在雾中若隐若现,细长的柳枝垂到水面,仿佛在和河水倾诉一夜的梦。河上的石桥被雾气拦腰截断,只余下拱形的最高处,像是浮在半空的一弯残月。我踏上桥,低头望去,水面上倒映着桥影和我的身影,都被雾气揉碎了,化成一片深深浅浅的黛色。
雾中的巷弄雾中的乌镇,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静谧与神秘。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,院子里是一棵老桂花树,树下摆放着竹椅和矮桌。桌上一壶刚沏好的白菊茶,袅袅地冒着热气,和晨雾融为一体。屋里的主人还在酣睡,只有一只橘猫蹲在门槛上,眯着眼睛,见我进来,懒懒地叫了一声,又扭过头去。我不敢惊扰这份安宁,悄悄退出来,继续沿着巷子向前走。
穿过多条幽深的巷弄,我来到一座临河的老屋前。门楣上挂着“民俗馆”的匾额,馆里陈列着乌镇千年来使用的农具、渔具和织布机。一位守着馆的老人告诉我,在从前,乌镇的早晨就是这样升起炊烟、摇动橹声,人们踏着露水去田间,或是驾船捕鱼。晨雾是他们生活中的背景,也是这片水土独有的一种浪漫。老人说,许多外地游客特意来看雾,但真正的乌镇人知道,雾不仅是风景,更是记忆里恒久的底色。
不知不觉,天色在雾中渐渐亮了起来。太阳似乎在不远的地方,可是被厚厚的雾霭隔住,只在东边留下一片淡橘色的光晕。雾在光里开始变换层次,原本均匀的白,渐渐显出深深浅浅的丝缕。河面上蒸腾的水汽升起来,又落下,像是一场无声的舞蹈。几只白鹭从对岸的芦苇丛中飞起,翅膀扇动时,带起的风将周围的雾搅动成旋涡。它们在空中盘旋两圈,又隐入另一片雾里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我走到西栅的另一头,那里有一处开阔的湖面。雾气在这里更加浓厚,几乎看不见对岸的酒旗。近处的荷花却开得正好,粉色的花瓣上凝着无数细小的露珠,在雾光里闪烁着珠玉般的光泽。一只小小的舟子从荷丛深处漂出,船头站着一位披着蓑衣的渔人,手拿长篙,缓缓点水。他的身影在雾中显得有些缥缈,像一道淡墨轻轻落在宣纸上。
据说,乌镇每年有一百多个这样的雾晨。而这幅“晨雾朦胧”的画卷,自古以来就牵动着无数文人的诗思。宋代诗人陈与义曾写过“一川云水湿,半郭晚烟平”的句子,虽然写的是另一番景象,但此刻看来,倒也贴切。乌镇的雾,是水乡的呼吸,是石桥的记忆,也是岁月在每一块青砖上留下的痕迹。
雾气终于在九点前后散去了。太阳像一枚刚刚拭亮的铜镜,挂在檐角的正上方。河水变得清亮起来,两岸的屋舍倒映在波光里,像是从画中醒来。那些在雾里迷蒙的轮廓此刻都清晰了,白墙黛瓦,翘角飞檐,一个真实的乌镇终于呈现在眼前。然而我却莫名地怀念起方才那一场雾——它的朦胧,它的诗意,它让所有景象都变得柔软而遥远。
坐在桥头的茶馆里,我为自己斟了一杯茶。窗外,游人渐渐多了起来,喧闹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。杯中的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,沉沉浮浮,像极了这乌镇的晨雾,聚了又散,散了又聚。我想,也许每一个到过乌镇的人,心里都会珍藏着一片这样的晨雾。它不必伸手去握,只需在未来的某个清晨,轻轻忆起,便足够让人心头一暖。
乌镇的晨雾,是诗,是画,也是一片安放乡愁的净土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