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湖的秋,是从一片红叶开始的。当第一片梧桐叶飘落于北山街的柏油路,当第一抹绯红爬上孤山的树梢,这方水墨氤氲的江南便换了妆容。与春日桃柳的秾艳不同,秋日的西湖是深沉的、静穆的,又是热烈的——以满山红叶为笔,以湖水为墨,写下一首层林尽染的壮丽诗篇。
清晨的湖面薄雾未散,苏堤上已有了行人。两侧的枫香与乌桕,或黄或赤,恰似调色盘倾倒,在晨光中微微发亮。远望宝石山,整面山坡被红、橙、黄、绿交织的植被覆盖,层层叠叠,仿佛一幅厚重的油画。风起时,红叶沙沙作响,几片离枝的叶旋舞而下,落在青石板路上,也落在游人的肩头。有人驻足拍照,有人俯身拾取一枚红叶,夹进书页,留住江南的秋意。
沿着白堤向东,平湖秋月的观景台永远不乏欣赏者。这里的红叶并不以磅礴取胜,而是疏疏朗朗地点缀在亭台楼阁间。一棵老枫树斜倚水边,枝丫伸向湖心,叶色由橙至绛,倒映在水中,与水光潋滟相映成趣。若是午后阳光斜照,水面仿佛浮动着千万枚金箔,而树的倒影愈发清晰,形成一种虚幻与真实的交织。此时若是坐于椅上,沏一壶龙井,看游船缓缓划过,便觉得时光也慢了下来。
再往深处走,龙井路两旁的枫香已红得惊心动魄。那是一种不掺杂质的红,朝霞一般,火焰一般,在秋日的天光下燃烧。茶园依然青翠,与红叶形成强烈对比,却又和谐共生。茶农弓着背采茶,游人走过,他们也并不抬头,只将指尖的嫩芽捻入篓中。红叶落在茶垄间,像是为绿色绸缎绣上了朱红的花纹。偶然遇见几只不怕人的麻雀,在落叶堆里蹦跳,啄食不知名的浆果,为这幅静默的画卷平添了几分生机。
孤山清韵若说西湖的红叶有几分文人的气韵,则要数孤山。林逋当年于此“梅妻鹤子”,如今梅花尚未开,倒是满山红叶如醉。放鹤亭旁的小径被落叶铺满,踩上去软软的,发出轻微的悉索声。透过枝丫向北望,保俶塔在红叶之间露出一角,古意盎然。这里的红叶多以鸡枫和槭树为主,叶形优美,色泽温润,不像龙井路那般浓烈,而是带着些许疏朗与清冷,恰合“疏影横斜水清浅”的意境。
黄昏与夜黄昏时分,夕阳将西边的天空染成玫瑰色。雷峰塔的剪影在霞光中显得庄重,塔下的长桥畔,几株乌桕的叶子反着余晖,红得透亮。湖面上波光粼粼,一叶扁舟缓缓归来,船桨搅碎满湖的红影。远处南山路的法国梧桐,树叶黄绿参半,与红叶相映,仿佛在为一日的盛景收束。游人渐渐散去,湖边恢复了宁静,只余秋风吹动枝头,沙沙声像是一曲低回的箫声。
入夜后,湖畔的灯火次第亮起。红叶在灯光下依然可见轮廓,偶尔一阵风过,又有一批落叶飘入湖中,随波逐流。白日里的热闹仿佛是一场梦,只留下满地的红叶,证明秋天确确实实地来过。西湖的秋日,因这一片层林尽染的红叶而有了温度,有了记忆。无论是南来北往的旅人,还是久居于此的市民,都能在红叶中读出一种季节的从容与生命的丰盈。
秋日的回响古人有诗云:“一年好景君须记,最是橙黄橘绿时。”而西湖的秋日红叶,何尝不是这样的好景?它不像春日的繁花那样喧嚣,也不像冬日的雪景那样沉寂。它带着一种成熟的气度,一种绚烂之后的宁和,在山水之间静静地燃烧。每一片红叶都像是大自然用心血写下的诗行,以生命最后的热情,装点这片人间天堂。
当秋天离去,红叶终将落尽,但那一抹层林尽染的壮观,却会长久地留在每个见过它的人心中。来年的同一个季节,它们又将如约而至,在西湖的山水间,再次燃起一片火红的云霞。这便是西湖的秋,如是深沉,如是热烈,如是让人念念不忘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