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周庄,是被橹声轻轻摇醒的。薄雾还未散尽,青石板路上已有了湿润的光泽。我们赶到码头时,一条乌篷船正静静地靠在岸边,船娘立在船头,手里握着那支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橹,笑着招呼我们上船。
小船离岸,橹入水,发出“欸乃”一声,像是一声悠长的问候。水波一圈圈荡开,两岸的粉墙黛瓦便在水里碎了又聚,聚了又碎。船娘不紧不慢地摇着橹,身子微微前倾后仰,那支橹便在她的掌中翻出节奏来——不是急促的,而是悠悠的,仿佛要把整个早晨都泡在水里慢慢濡湿。
二、水巷深处周庄的水巷是窄的,窄得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。船行其间,头顶是一线天,脚下是一匹流动的绿绸。偶尔有柳枝垂下来,拂过船篷,像少女的发丝。临水的窗子微微开着,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,或者一串红辣椒,简简单单,却教人觉得亲切。
拐过一座石拱桥,豁然开朗处便是双桥了。陈逸飞画过它们,画里那两座桥一横一竖,像一把古锁,锁住了水乡最安静的时光。我们隔着水看它,桥也隔着水看我们。桥上的游客举起相机,我们却坐在船里,成了彼此眼中的风景。船娘说,这桥有四百多年了,水下的石基还是明朝的老石头。船过桥洞时,回声忽然变得沉厚,橹声在水壁间来回撞击,仿佛在低诵一首旧诗。
三、市声与橹声经过一段热闹的河岸,早市已经开了。卖袜底酥的糯甜,卖万三蹄的酱香,一并从岸上飘下来。有人蹲在河埠头洗菜,菜叶漂在水面上,打着旋儿,又被船底带起的细流卷走。船娘一边摇橹,一边与岸边的熟人搭话,吴侬软语,温软得像水。
可船一转入安静的后巷,市声就远了。只听得橹声在水里搅动,偶尔有水滴从橹尖滴落,脆响一声。这时才真正领会“摇橹声中赏江南”的妙处——不是用眼睛看,而是用耳朵听。听水在船底呢喃,听橹在河上呼吸,听风穿过檐角,听岸边老奶奶用木槌捶打衣裳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像时间在心跳。
四、黄昏归舟黄昏时,我们决定再坐一次船。夕阳把河面染成金黄,沈厅和张厅的灯笼亮起来了,红红的,倒映在水里,像是撒了一把暖色的星星。船娘哼起了江南小调,腔调婉转,拖着长长的尾音,橹声和着小调的节拍,一摇一摇地往前走。
归程的船多了,迎面而来,船身交错时,两边的游客互相微笑。有的船头挂着白色的小灯,灯影在水里拉成一条脉脉的光带。我感到船底有一种轻柔的摇晃,像小时候躺在摇篮里。那一瞬间,忽然觉得自己不是身在江南,而是身在梦中。
船靠岸时,夜已经薄薄地落下来。我回望水巷,那些密集的灯笼、摇晃的船影、湿润的石阶,都蒙上了一层蓝色的暮霭。摇橹声还在响,远远近近,此起彼伏,如同水巷的呼吸,替每一个船游的人,把江南的梦做圆满。
周庄的船游,说到底不是一种游览,而是一种依偎。你在船上,水在你身边,橹声在心上。一桨一桨,摇去的不是距离,是把凡尘的繁杂,都摇成了水波里淡淡的纹路。下船许久,耳畔仿佛仍有“欸乃”之声,丝丝缕缕,不肯散去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