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州开元寺，坐落于古城中心，闹中取静，自古便是闽都佛教重镇。寺门并不巍峨，却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度，仿佛千年的时光都沉淀在青石阶上。步入其中，红尘的喧嚣顿然退去，只余下松风与梵音在耳畔低回。所谓“禅意欲会”，便是这般光景：不必刻意参究，不必焚香跪拜，心与境遇，意与神会，于无声处得见本来面目。
古刹千年，法脉悠长开元寺始建于梁太清三年，距今已逾一千四百余年。历经朝代更迭，几度兴废，却始终香火不绝。相传唐代开元年间，玄宗诏令天下诸州各建一寺，以“开元”为名，福州开元寺遂得此名。寺中旧有铁佛一尊，高数丈，铸于五代，虽历经战火，依旧慈眉垂目，端坐莲台。指尖触过铁佛斑驳的衣纹，仿佛能触摸到千年前匠人虔诚的心跳。这尊铁佛不是石雕，不是木刻，而是以烈焰熔铸而成，恰如佛教所说的“金刚不坏”，于无常中示现恒常。
禅房花木，静里乾坤寺中的院落并不阔大，却处处透着精巧。几株古榕遮天蔽日，枝干虬结如龙，垂下无数气根，似一道道岁月的帘幕。禅房隐在花木深处，门扉半掩，偶有僧侣缓步出入，步履从容，目不斜视。檐角风铃轻响，落在耳中，恰如一句无字的偈语。若逢雨后，青石板上苔痕阶绿，水珠从菩提叶尖滴落，砸在石缝间，碎成一片清凉。此时立于此地，不必求解“菩提本无树”的玄义，只觉身心俱松，妄念渐息，这便是“意会”的妙处了：禅不在远，就在当下的一吸一呼之间。
钟鼓梵呗，洗心涤虑清晨的早课，是寺中最具神韵的时刻。木鱼声起，如春雨润物；梵呗悠扬，似潮水漫滩。僧人们齐声诵念，经文从唇齿间流淌而出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，将纷乱的思绪轻轻网住。那声音并不高亢，却有一种穿透力，直抵人心最柔软处。跪坐在蒲团上，听着檐角的风铃与诵声应和，忽然觉得，所谓“欲会”，并非刻意去领会什么，而是放下一切思索，让心像一面镜子，如实映现眼前的光景。香炉中的青烟袅袅升起，散作无形，恰如烦恼在观照中消融。这一刻，没有过去，没有未来，唯有当下澄明。
一花一叶，无非般若寺后有一方小园，遍植花木。秋天时，菊花满地，金黄与雪白交杂，在冷风中微微颤动。园中有一方石碑，刻着“即是空”三字，笔力遒劲。立于碑前，忽然想起《心经》所言：“色不异空，空不异色。”花开花落，是色的生灭；而空性如如，不生不灭。看花时，莫被花相所缚，亦莫执于“空”而厌弃花开。禅意欲会，正在于从有相中看见无相，从生灭中体认不生不灭。古人云：“青青翠竹，尽是法身；郁郁黄花，无非般若。”开元寺的一草一木，一砖一瓦，何尝不是如来的示现？
茶烟轻扬，禅心自在寺中的客堂常备清茶。禅僧煮水，沸水冲入盏中，叶片舒展，清香四溢。茶过三巡，话并不多，只是偶尔对视一笑。那笑容里没有机锋，只有一种通透的温和。饮茶时，若一心想着“禅”，便已离禅远矣。真正的禅意，恰在放下“意会”的念头时悄然浮现。如同这盏茶，热时烫口，凉时寡淡，唯有不思茶味，才能尝出本来的清甘。开元寺的黄昏，夕阳斜照在黄墙上，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有僧人执帚扫叶，沙沙声中，落叶旋起又落下。此情此景，无需言语，已然是一幅绝佳的禅意图卷。
出寺门，已非来时路走出开元寺的大门，回头再看，寺门依旧静默如初。街市上的车马人流依旧喧闹，但此刻望去，却多了一层柔和的光晕。方才在寺中领受的那份安宁，并没有被喧嚣吞没，反而像一颗种子，落在心田深处，悄然生根。原来“欲会”的“会”，不是头脑的知解，而是生命的体证。福州开元寺的禅意，不只在钟鼓经卷中，更在雨后青苔的气息里，在风铃清响的余韵中，在每一次从容的起心动念间。带着这份体证步入红尘，纵然“结庐在人境”，亦可“而无车马喧”。这大约便是禅者所谓的“不退转”吧。
文末，愿以寺中古联为结：“古佛不来，山色自若；禅心未歇，流水长鸣。”开元寺的刹那意会，早已融入日后的每一个寻常日子里，化作步履间的从容，眉目间的温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