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来镇海楼,是在一个雨后初晴的午后。从越秀公园的南门进去,沿着缓坡慢慢走,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润气。榕树垂下的气根拂过肩头,远处露出一角朱红檐瓦,那便是镇海楼了。
一座楼,半部广州史镇海楼俗称“五层楼”,坐落在越秀山的余脉上。远远望去,红墙绿瓦,五层飞檐逐层收进,既有北方楼台的厚重,又带着岭南建筑轻盈的线条。楼下有一段旧城基,砖石错落,青苔斑驳,仿佛岁月留下的笔迹。据说,这座楼最早建于明洪武年间,为观察敌情、瞭望海疆而筑,也曾几经焚毁重建。人们叫它“镇海”,与其说是镇住大海,不如说是一份对安宁的守望。
站在楼前,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些深红的墙砖。砖面粗粝,有些地方已有细微的裂纹。数百年来,多少人曾像我一样站在这里,看云卷云舒,听风起风落。楼还是这楼,城市却已经从老城慢慢长成一片粲然的都市。
登楼望远,山水入怀走进楼内,木梯窄而陡,脚步声在空荡的楼层里回响。一层一层往上走,像翻一本越来越厚的书。到顶层推开窗,整个广州一下子铺在眼前:近处是越秀山的浓绿,几株大榕树撑开密匝匝的树冠;远处是高楼与旧屋交错的屋顶,和隐隐的云山珠水。风从窗口涌进来,带着初夏的热气,让人觉得岭南的天空格外阔大。
镇海楼是广州博物馆的所在地,楼内陈列着不少与广州有关的物件。从古代留下的陶罐,到清代外销的瓷器,再到近代的城坊地图,每一件都像一扇小小的窗,让人窥见广州的过去。最吸引我的是一组旧照片,那些黑白影像里的街巷、商铺、挑担人,虽然没有声音,却仿佛能听见当时的市井叫卖声。
楼中的岭南艺术绕到东侧展厅,我几乎挪不开步子。那里摆着广彩瓷、广绣、木雕和砖雕,色彩浓烈,做工细腻。一只广彩大碗上画着花鸟凤凰,金线勾勒的纹样在灯下闪闪发亮;一幅广绣作品绣出荔枝和红棉,针脚密密的,连荔枝壳上的小刺都清晰可辨。这些工艺有一个共同的名字:岭南民间工艺。它们不追求淡雅,倒偏爱热闹、饱满、喜庆,像广东的夏天一样,有挡不住的生趣。
展柜里还有一组栩栩如生的粤剧人物公仔。红袍金冠,眉眼飞扬,让人想起傍晚村里祠堂前搭起的戏台。粤剧的锣鼓一旦敲响,唱腔便悠悠地飘过街巷,那大概就是岭南最鲜活的表情了。
楼外街巷的烟火从镇海楼出来,天色渐渐泛金。楼下的越秀公园里,有人练太极,有人踢毽子,还有人围坐在石凳旁拉二胡。下坡的路边有一棵大榕树,树荫下摆着凉茶摊,几只陶碗盛着深褐色的凉茶。阿婆笑着招呼我饮一碗。我一口气喝完,舌尖先是苦,慢慢回甘,像极了在广州游走的况味。
沿着花径慢慢走,我忽然明白,镇海楼并不仅仅是一座古老的建筑。它像一枚被岁月磨亮的印章,把广州这座城市的记忆端端正正地盖在越秀山上。而那些走街串巷的凉茶香、粤剧声和邻里的闲谈,都是岭南风情最实在的注脚。
回望镇海楼,晚霞已经染红它的檐角。我想,下次还要再来看一看,再听一听风中传来的岭南旧事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