沿归春河驱车而上，越接近中越边境，空气里的水汽越浓。终于，在群山豁然开朗处，德天瀑布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。那不是一个孤立的瀑布，而是一群瀑布的集合——数十股水流从高崖上奔涌而出，有的宽如织锦，有的细如丝线，共同垂落到碧绿的潭中。而我更在意的，是瀑布两侧的丛林。它们像两条巨臂，将瀑布温柔地环抱，让这场水与石的搏斗，在绿色屏障的守护下，变得柔和而富有诗意。
水的千姿百态德天平缓的季节里，水流分层清晰，像工笔细描；到了丰水期，万马奔腾，又是一番泼墨写意。我们到访时正值秋季，水势稍减，恰好露出崖壁的纹理。水帘分成三叠：第一叠从崖顶跃下，撞在突起的岩石上，碎成千万颗珍珠；第二叠沿着斜壁滑翔，如同白绸；第三叠汇成急流，轰然坠入深潭，激起如烟如雾的水花。阳光在水雾中折射出彩虹，若隐若现，仿佛桥梁连接着两岸的丛林。
丛林的生命乐章沿步道深入丛林，方才发现这里的植物远比想象中丰富。巨大的藤本植物缠绕着参天古树，野芭蕉张开宽阔的叶片，接住从叶隙间漏下的阳光。树干上长满绿色的苔藓，一些附生兰悄然绽放，紫色的小花在风中颤动。最有趣的是那些生长在瀑布边的灌木，它们的枝条被水雾常年滋润，变得油亮翠绿，仿佛用翡翠雕刻而成。
丛林中生活着不少动物。远处的树林里传来猕猴的叫声，但不一会儿就被水声掩盖。一只绿背鹭站在浅水处，静静盯着水面的小鱼。偶尔有蝴蝶群从头顶飞过，翅膀上带着蓝紫色的光泽，然后又隐入树丛。这些生灵与瀑布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，构成了一个完整而自洽的生态系统。
听觉的盛宴如果说视觉上的瀑布是一幅画，那么声音上的它便是一支交响曲。瀑水轰鸣是低音部，深沉而稳定；岩壁上的细流叮咚如木琴；风吹过峡谷，带起一阵树叶的沙沙声，仿佛弦乐手在轻轻拨动琴弦。人声在这里显得渺小，连说话都要凑近耳边。我索性不再开口，只是闭眼，让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在胸腔里形成共鸣。
雨季的水声更显层次：暴雨过后，瀑布水量骤增，轰鸣声几里外都能听见；而水雾升腾，让整个峡谷都笼罩在一种朦胧的声学效果中。那种声音不是噪声，而是自然的心跳，带着古老而原始的力量。
瀑布与丛林，你中有我沿归春河继续前行，能看见对岸越南境内的板约瀑布。两瀑并存，如同兄弟，却又各自呼唤着不同的丛林。这让我想到，德天的美在于“关系”——水与石的关系，树与雾的关系，人与大自然的关系。没有丛林，瀑布只是荒野中的一道水帘；没有瀑布，丛林也会少了几分灵性。它们互相成全，互相滋养，最终成就了大地上的一首交响曲。
尾声离开时，暮色渐起。瀑布的水声依旧在身后回荡，像一曲没有终章的乐音。我知道，那丛林中的每一片叶子、每一滴露珠，仍在与瀑布合奏。而我，只是个幸运的听众，在某个秋天的午后，聆听了这场天地间的交响曲，并把它的旋律，悄悄存进了心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