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,中越边境的群山还笼在薄纱般的雾气里。沿着归春河逆行而上,水声渐起,初时如细雨敲竹,继而似松涛低吟,转过最后一道山弯,德天瀑布便毫无预兆地撞进眼帘——那不是一条瀑布,而是千丝万缕的白练,从苍翠的崖壁上凌空垂落,又在半空中碎成亿万颗剔透的晨露。
站在观瀑台上,水汽扑面而来。晨露不是落在草叶上的那种,而是从瀑布本体中迸溅出来,悬浮在每一缕光线里。太阳刚刚跃过东侧的山脊,金色的光束斜斜穿过水帘,那些细微的水珠便成了无数面小小的棱镜,折射出彩虹的碎片。红色、橙色、紫色,在湿润的空气中颤动,又随着水雾的飘移不断变换位置。伸手想去承接,露珠落在掌心,凉丝丝的,瞬间便与掌心的温度融为一体,只留下一小片透明的湿痕。
德天瀑布的妙处,在于它并非孤绝的奇景。归春河在越南境内蜿蜒了数十公里,到了这里,河床突然断裂,形成了三级跌落。最上层的水流舒缓而从容,像是一匹展开的白绸;到了中间,水流开始急切起来,在嶙峋的礁石间左冲右突,卷起千堆雪似的浪花;最下层才是真正壮阔的轰鸣,巨大的水团砸进深潭,激起的水雾腾起数十米高,与晨露交织在一起,弥漫了整个河谷。当地人说,清晨的德天最宜观露。因为那时风静,水雾不会散得太快,它们会像一层薄薄的轻纱,悬挂在瀑布与绿树之间,让整幅画面多出一种朦胧的晶莹感。
我沿着栈道向上走,越接近瀑布,晨露越密。它们打在脸上,清冽而温柔,像极了漓江边的春雨。水声渐渐响彻耳际,变得有些震耳欲聋,但内心反而宁静下来。瀑布脚下有一泓碧潭,潭水倒映着飞泻的白练,也倒映着两岸葱茏的木棉。几片落叶在水面上打着旋,被水流带着,最终汇入归春河的下游。这里的晨露是活的,它们从瀑布诞生,又在瀑布脚下消逝,周而复始,永不停歇。
忽然想起明人袁宏道描写山水的句子:“始知真颜色,不必浓艳。”德天瀑布的颜色,便是那种洗净铅华的绿与白。崖壁上的蕨类植物被水雾浸润得愈发青翠,每一片叶子都挂着圆润的晨露,像镶了水晶的绿宝石。光照过来,露珠里居然也有微缩的彩虹,轻轻晃动,便漾开一圈圈细碎的光晕。许多游客只是远远地拍照,而我却愿意蹲下身,看一滴露水如何在叶尖积蓄,如何被风的指尖轻触,然后决然坠落,没入泥土——那是一个完整而微小的宇宙。
日头渐高,晨露开始消散。瀑布的声音依然轰鸣,但空气中的那层晶莹感慢慢淡去。归春河依旧奔流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我知道,那些晨露已经渗入我的眼眶,让我看一切都带着一点湿润的清明。德天瀑布的美,不只在它的雄浑壮阔,更在这些转瞬即逝的晨露里——它们用短暂的生命,映照出瀑布永恒的魂灵。
离开时,我又回头望了一眼。雾气正在重新聚拢,瀑布与晨露依然在光影里重逢。或许每一个清晨,德天都会这样将自己的晶莹赠予最早到访的人。而我,有幸是其中之一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