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广西边陲,群山还在沉睡,蜿蜒的归春河上浮着一层乳白色的薄雾。我沿着石阶缓步下行,未及近前,已听见传来隆隆的水声——那不是喧嚣,而是一种来自大地深处的低吟,像是千百年来不曾改变的誓言。转过一道山弯,德天瀑布的轮廓便在晨光与水汽中铺展开来,仿佛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。
晨雾中的飞瀑此刻的德天,最动人的并非它的壮阔,而是它于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柔美。雾气贴着水面流淌,又顺着瀑壁缓缓攀升,将三层叠落的白色水幕轻柔地包裹起来。瀑布顶端的水流奔腾而下,在嶙峋的岩壁上撞碎成万千玉屑,继而在半空中化作蒙蒙水雾。晨光从山垭口斜斜地洒落,那些细密的水珠便染上了淡金色的光晕,闪烁着、跳动着,仿佛一群不知疲倦的精灵。
站在观景台上,能清楚地看到瀑布被河心的岛石分为两股,左侧的宽缓舒展,右侧的窄急湍跃。两股水流从六十余米高处跌入深潭,溅起的水雾又随风飘散,把近处的树木和远山的轮廓均柔化成朦胧的剪影。偶尔有一两声鸟鸣穿透水声,清脆而悠远,像是这片寂静山水画中唯一灵动的注脚。此时若屏住呼吸,会觉得时间也慢了下来,连心事都沉入潭底,只留下一片空明的平和。
山水间的生机当太阳逐渐升高,晨雾开始悄然退场,德天瀑布便换上了另一副面容。阳光直射下的水流层次分明,白练般的主瀑与旁逸的支流交相辉映,发出银铃般的响动。瀑布底部的潭水碧绿如玉,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,倒映着两岸的凤尾竹和木棉树。偶尔有几只白鹭从水面上掠过,留下一串轻巧的足迹。
沿着河岸的木栈道行走,可以看见那些长久与瀑布为伴的草木。岩缝里探出紫色的野生鸢尾,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青苔和野花混合的气息。靠近瀑布的地方,水雾落在脸上,凉意丝丝入心。转头望去,对岸的越南一侧同样草木葱茏,在两国的边境线上,归春河不疾不徐地流淌,将这一片如画的山河温柔地分为两半,却并未隔断两岸人民世代的守望。
如画诗境在瀑布下游的浅滩处,我遇见一位撑竹筏的老者。他静静地坐在筏头,看着瀑布从高处坠落,仿佛在聆听一首古老的歌谣。他对我说,德天的美,从早晨到黄昏各有不同,而晨雾笼罩时最美,因为那时一切都不真,像梦。我深以为然——确实,白日的瀑布是清新明澈的实景,而晨雾中的德天,却是一幅活过来的山水画,有着虚实相生的韵味。
离开时已近正午,阳光驱散了最后几缕薄雾,整座瀑布完完整整地显露在天地之间。回望那层层叠叠的白水,如挂于山间的巨幅丝绸,壮丽依旧,却少了清晨那一抹含蓄的仙气。我知道,真正的如画风景往往只是在特定的时间、特定的光线下悄然的显现。清晨的晨雾是德天瀑布最梦幻的伴侣,它遮掩了过多的细节,却将那种深远与旷达留在了旅人的心里。此后每当我回想起德天,脑海中最先浮现的,依然是晨雾中那条白练般的瀑布,以及归春河上那层缓缓流动的、近乎透明的梦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