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块深蓝的绒布，慢慢覆上中越边境的群山。沿着归春河往上游走，树影渐渐浓密，空气也变得润湿。还没看见瀑布，耳朵先捕捉到远处连绵的轰鸣——那不是喧嚣，而是大地沉稳的呼吸。
月亮从山脊后升起来。不算圆满，却清亮得让人安心。月光洒在河面上，碎成千万片银鳞，跟着水流一同向前涌去。越靠近德天瀑布，水声越大，然而林间的小径依旧很静。偶尔有虫鸣从草叶间漏出，又迅速被水声吞没。我停下脚步，靠在观景台的栏杆上，眼前就是那道从广西与越南交界处倾泻而下的大瀑布。
银练垂天，月色如纱德天瀑布分三级跌落，白天看时气势磅礴，水雾蒸腾，阳光里常常挂起彩虹。可到了夜晚，它完全换了模样。月光把瀑布镀成一道淡淡的银白色，像是从天上垂下的丝绸，轻柔地搭在黑色的岩壁上。水流依旧湍急，却因为夜色收敛了锋芒，显出几分温存的静气。
瀑布跌落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有层次：上层是清脆的撞击，中层是持续的轰鸣，下层汇入深潭，化作低沉的涌响。我闭眼听着，觉得那像是一首古老的摇篮曲，教人忍不住放轻呼吸。
月亮升到正当空时，有一片云缓缓游过，把它遮住片刻。瀑布暗下去，又亮起来，像无数细小的音符在夜风里跳动。水面上升腾起薄薄的水汽，被月光照成一团朦胧的光晕，站在旁边，脸上的凉意像是被夜色轻轻拍了拍。
山水相默，人事皆忘这样的夜晚，没有白天的人潮，没有相机的快门声，只有流水、月光和半山的草木。德天瀑布仿佛不再是一处景区，而是一个属于远方旅人的私人梦境。远处河对岸隐约有几盏灯火，也许是越南边境村落的灯，也许是另一片山影中的家。隔着水声和夜色，那些灯火显得渺远而柔和，让人想到“相望不相闻”的句子。
我在瀑布前站了很久。风吹过来，掀动衣角，也掀动潭水边几棵芭蕉阔叶。头顶的星子稀稀疏疏，像是被月光冲淡了颜色。忽然想起白天见过的那座53号界碑，白天有游客围着它拍照，夜晚却静静立在草丛里，像一位沉默的老人。德天瀑布的夜色，大概也是这样：白天的热闹属于世界，夜晚的宁静属于山水自己。
我沿着潭水边慢慢走了一段。夜色中的归春河比白天宽容，它把星星揉碎在水里，又把它们送回岸边的卵石旁。有一块平整的大石被水汽浸得微凉，我在上面坐下，把双脚搁在离水很近的地方。水花偶尔溅上脚背，凉丝丝的，像月光凝结成的露珠。风从河谷吹来，
带着水草的清气，绕着人的衣襟打了个转，又一头钻进了竹林。
离开时，我回头又看了一眼。月光依然照着，瀑布依然流着。那声音逐渐远去，却一直在耳畔回旋。回到住处，推窗还能望见山谷上方的一片清辉。我想，今晚的梦里，会有那条白练从山顶垂落，会有水声伴着一弯月，轻轻摇着我入眠。
德天瀑布的夜晚，没有惊艳的喧哗，只有一种缓慢、悠长、柔软的宁静。而正是这份宁静，让它在记忆里比白天的任何美景都更清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