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堂山,坐落于广西金秀瑶族自治县,云雾缭绕,林深似海。在这片层层叠叠的大瑶山深处,有一种古老而迷人的技艺——古法榨油,在油坊的号子声中代代相传。它不只是榨取一滴茶油的工艺,更是与自然对话、与时光博弈的智慧,是先民流传下来的一门手艺,一份乡愁。
圣堂山古法榨油,选用海拔六百米以上、历经四季霜雪的老茶籽为原料。每年寒露前后,茶果由青转红,山民们便挎着竹篓,踩着晨露进山采摘。一颗颗饱满的茶果,在山中篾席上晾晒数日,壳果分离后,交由老师傅亲手挑选,淘汰杂实、虫蛀,只留下每一粒圆润的果实。对原料近乎苛刻的要求,是古法技艺的第一步,也是它纯净香浓的秘密。
岁月打磨,方能成“油”碾粉。过去的水车带动青石碾盘,在油坊中不紧不慢地转动,茶籽被反复碾磨成细腻的茶粉。随着水花飞溅,石碾吱呀,空气中渐渐弥漫起坚果的暖香。蒸粉是精髓——烧一锅沸水,将茶粉均匀放入木甑,旺火蒸熟,让油分在热气的浸润下苏醒。
做饼、上榨。趁热取出的茶粉迅速填入铺好稻秆的铁箍中,赤脚踩实,压成一个个金黄色的油饼。油饼整齐叠放进整根楠木凿成的榨膛内,木楔一一插紧,老榨随之苏醒。在一声声嘹亮的号子声中,撞杆撞向木楔,沉闷而笃定的击打声,如大地的心跳。油脂顺着木槽缓缓流淌,色泽金黄、透亮,一滴一滴,是大自然与汗水共同酿造的时间之油。
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化学添加,只有水、火、木与人的协作。一公斤古法山茶油,往往要耗费数十斤茶果、一整天的劳作。正因如此,它格外醇厚,带着山野的气息和柴火熏过的温度,入口清润,回味悠长。
技艺传薪,人在油在古法榨油看似简单,实则极考验经验和手感。碾得粗了,出油率低;蒸得过了,油色发暗;踩饼用力不匀,榨时便容易散架。这些微妙的分寸,无法写在纸上,只能靠几十年如一日在油坊里的观察与琢磨,靠师傅言传身教,靠徒弟在油香中慢慢领悟。
蓝玉保老人,是圣堂山下最后一批会独立操持全套古法榨油技艺的人。他十六岁进油坊,一干四十几年。他说:榨油最怕浮躁,急不得。火候靠听,水汽靠闻,饼有没有踩匀,踩上去的脚感就知道。多年间,周围的手工作坊逐渐换成机器榨油,速度快、出油率高,可蓝师傅仍守着那副老榨,一遍遍告诉年轻人,机器榨出的油叫货,古法榨出的油才叫味。
传统技艺的传承,从来不只是技术的延续。那些看似笨拙的工具、繁复的工序,其实蕴含着先民对物性的理解、对光阴的尊重。每一滴油都留下了劳动者的心跳,是对自然恩赐的感恩,也是对山间生活最朴素的反哺。
近年来,随着国家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重视,圣堂山古法榨油被列入地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当地政府联合民间力量,恢复了老油坊,设立技艺展示馆,开展“非遗进校园”活动。许多游客慕名来到大山深处,亲眼看一看水车转动,亲手摸一摸百年老榨,听那些沉淀在油香中的故事。
圣堂山古法榨油,不只是一门生计,更是一盏文化灯火。在快节奏的今天,它提醒我们: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来成就,需要耐心来等待。技艺可以迭代,但匠心与坚守,永远无法被机器取代。当新一代年轻人重新走进油坊,学起老一辈的手艺,那些响彻山谷的号子声,便不再是遥远的绝响,而是生生不息的传承。










